滨江老城西街,新开了一家本草虫疗养生馆。
门面不大,装潢却讲究:仿古木匾、红灯笼,墙上挂着祖传虫疗秘方调养的烫金字。开业一周,锣鼓喧天,开业酬宾办卡送虫草酒。
开业那几天,西街的老住户没少在门口看热闹。有人认出那两位发传单的中年人,说前两年在城南夜市摆过摊,卖的就是祖传膏药。换了个地方,膏药换成了虫疗,话术倒是没变。门口常年坐着两位穿唐装的中年人,逢人就递宣传单,说,大姐腰腿疼不?虫疗熏蒸,祖传秘方,一疗程见效!
谷九牧的媳妇是西街的裁缝,第三天就把这消息带到了回春阁。
惊澜,那家养生馆你去看过没?谷九牧亲自跑来,说,我蹲了一下午。进去的全是老人,出来人手一张卡,少的五百,多的三千。他们那虫草酒我闻着味儿不对,跟谭半仙那冲剂一个调调。
开业那天的热闹,谷九牧也学了舌,说,门口搭了台子,请了个小乐队吹拉弹唱一上午。免费义诊,量血压、测血糖,围着的老头老太太里三层外三层。孙师父亲自出来,拿个喇叭喊,虫疗熏蒸打通经络,排毒养颜,腰腿不疼!当场办了卡的人,一人送一瓶虫草酒。
谷九牧还说,我进去转了一圈,里面隔成几个小间,墙上挂着经络图,桌子上摆着玻璃罐,泡着些黑黢黢的东西,说是虫草。我问他们这是不是虫草,店员支支吾吾,只说师父配的,成分不好外传。
义诊引流、办卡收割、酒做钩子。沈惊澜听着,眉头越皱越紧,说,这是把义诊两个字也拉进坑里了。老人不懂,以为门口摆着量血压的就是正规地方。
沈惊澜放下手里的《蛰庐虫谱》考据稿,眉头微皱,说,又是虫药。谭半仙的徒弟进去了,冲剂端了,这才多久,又冒出来个养生馆。祖传这两个字,真是市井里最不愁销路的招牌。
说着他把考据稿翻到夹着书签的一页,又看了两眼,才合上。蛰庐真本的事还没理出头绪,市井里又冒出一茬虫药生意,两件事搅在一起,倒像是在提醒他,这虫字背后的文章,远比他想的深。
我打听过了。谷九牧说,老板姓孙,外地口音,说是师承苗岭虫医。店员都喊他孙师父。他那一套虫疗熏蒸、虫草药酒、虫粉敷贴,跟谭半仙的路数,不能说像,只能说一模一样。
姓孙,师承苗岭虫医。沈惊澜沉吟,说,谭半仙当年对外也是苗岭虫医。你说这位孙师父,是谭半仙的什么人?
谷九牧压低声音,说,查了,孙某四十三岁,河南人。三年前在苗岭那边待过一年多,跟一个走街串巷的老游医学过几手。巧的是,那个老游医,就是后来给谭半仙供货、又跟谭半仙徒弟搭伙卖冲剂的穆某,前阵子刚在邻省落网。
绕了一圈,还是穆某那条线。沈惊澜说,穆某卖书,谭半仙制毒酒,徒弟兑冲剂,如今这孙某开养生馆。一张抄本,养活了半条街的祖传。
怎么办?谷九牧问,报市监?
报,但要讲证据。沈惊澜说,养生馆不是冲剂作坊,他挂着养生服务的牌子,光靠举报掺假,执法那边不好动手。先取实证,你帮我办两件事:第一,买一瓶他的虫草酒送检;第二,摸清他虫疗熏蒸用的什么料,有没有拿药的名义卖。
谷九牧干脆,说,成,三天给你准信。
这三天里,沈惊澜也没闲着。他在门诊上连着遇到三位老人,都拿着养生馆的传单来问,说,沈大夫,这家虫疗馆说祖传秘方能治老寒腿,你看我去不去?
先别急着去。沈惊澜一律答,祖传两个字不等于对。您要真想调养,先把传单收着,等我这边有准信了,再告诉您值不值得去。
他一边看诊,一边把这阵子的虫药乱象在心里捋成一条线:穆某贩书,谭半仙制酒,徒弟兑粉,孙某开馆。抄本流毒一茬接一茬,按下葫芦浮起瓢。他想,堵源头堵的到底是什么?是书?是人?还是市井里那份病急乱投医、信祖传不信医院的执念?
有天下午,一位大爷拿着传单在诊室里坐了许久,说,沈大夫,我老伴腰椎不好,那养生馆的人说熏蒸能打通经络,我听着是好事,可心里又没底。沈惊澜说,您没底就对了。没底的时候,先别掏钱,等有底了再决定。
根子不在书,在人。他在笔记本上写下这行字,也不全在人,在信息。老百姓缺的不是偏方,是能信的证据。
第三天傍晚,谷九牧带着样货回来了。一瓶虫草酒密封完好,标签上印着本草虫疗养生馆特供。沈惊澜连夜送检。
酒好弄,一瓶三十,说是体验装。谷九牧说,可那虫疗熏蒸的料,我磨了三天才摸清,他们用的是药渣。不知道从哪儿收来的中药渣,烘干打粉,掺上艾绒,说是什么秘制虫药熏蒸料。熏一次收八十。
中药渣。沈惊澜冷笑,说,废物利用,摇身一变就是祖传虫疗。这一行的成本,怕是连街边烧烤摊都不如。
检测结果第三天出来:酒里检出色素、甜味剂以及微量的激素,虫草含量几乎为零。
送检的时候他留了个心眼,让谷九牧把酒瓶的批次号也拍了照。如今报告出来,色素超标倒是其次,真正扎眼的是那点微量激素,剂量不大,骗的就是老人尝出来的那口甜头。
沈惊澜看着报告,说,激素,贴养生的牌子,卖掺激素的酒。老人喝了短期见效,长期伤身。跟冲剂一个路子,换了个马甲。
他把检测报告和谷九牧拍的店面、办卡记录整理成材料,连同前一批冲剂案的案卷,一并递到了市监执法队手上。
建议从虚假宣传加非法添加两条线查。沈惊澜对执法队员说,他宣传祖传秘方、一疗程见效,是虚假宣传;酒里查出的激素,是非法添加。两条线一碰,他就没有养生服务的遮羞布了。
执法队没有当天动手,先按程序摸排了三天。沈惊澜没有催,他懂,市井执法重的是证据链,急不得。
这三天的摸排他没闲着,把养生馆的宣传单、办卡记录、那瓶酒的照片整理成册,又对着广告法里虚假宣传的条款一条条核对,标出可能违法的句子。谷九牧看他较真的样子,说,你这是要把人家扒层皮。他说,不是扒皮,是把遮羞布扯下来。
这三天里,门诊上又来了一位老人,把养生馆的传单拍在诊桌上,气呼呼道,沈大夫,我差点就办了卡!多亏我闺女拦住我,说先问问您。您说这祖传怎么就这么能骗人?
因为祖传这两个字自带信任。沈惊澜说,老人家,您记住一句话,真能治病的东西,不需要靠祖传吆喝,医院里摆着,专家讲着,证据验着。越吆喝祖传秘方的,越要留神。
老人临走时又问,那我已经在别处买了两千多的理疗仪,是不是也上当了?沈惊澜说,理疗仪不算骗,只要明码标价、效果说清楚,买不买是您自己的选择。怕的是打着治病的旗号卖高价。您往后买东西,多问一句,这玩意儿有没有证。
老人走了。沈惊澜望着窗外西街的方向,心里算着日子。养生馆的账,快算了。
西街的灯笼还挂着,红彤彤一片,看着喜庆。他知道,等执法队那边证据链收齐,这些灯笼也就挂到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