尪痹回顾性课题终于走到了结题的关口。傅景明把结题材料的清单列了满满一页:原始病案、随访记录、数据统计、论文初稿。科室众人挤着下班时间,一项项核对。小周带着人把数据库做最后一遍清洗:剔除了三例随访失联超过一年的样本,又复核出两例数据录入时把晨僵时长填反了的错误,连夜改过来。
小周后怕道,这两例要是带进结题材料,评审专家一翻原始病案就对不上。差点砸了招牌。沈惊澜说,砸招牌是小事。数据错了,误导的是拿这份研究去参考的同行。医道上的错,从来不只关乎自己。你想想要是有家医院照着咱们的错数据去拟治疗方案,耽误的是谁?小周被问得脸一红,说,沈大夫,我记住了。
傅景明在例会上反复强调,说,结题这种事,最怕的就是数据造假。咱们这点样本量跟大医院没法比,但每一例都是真的。真就是咱们最大的底气。将来这课题报省级也好,被同行引用也好,咱们都敢拍着胸脯说,每一个数字都经得起翻原始病案。
散会后,小周留下来跟沈惊澜对了半天数据库。沈惊澜指着屏幕上一处,说,这一例的随访间隔,前后差了十天,注释里没写原因。补上,是病人外出务工,电话随访的。小周说,这种细节也得记?沈惊澜说,细节决定结论。评审专家看的就是这些地方。
周鹤龄也打来电话,语气关切,说,课题快结了吧?回头材料整理好,先发我看看。我虽不在你们院,但帮着把把关,总比闭着眼交上去强。你们这一路我瞧在眼里,从立项到中期磕磕绊绊,能走到结题不容易。沈惊澜应道,周老肯把关,我们求之不得。材料定稿,第一份就发您邮箱。
挂了电话,傅景明在一旁说,周老肯把关,咱们这份材料算是上了双保险。沈惊澜说,周老是前辈,肯花眼力帮咱们看,是咱们的福气。不过材料自己得先过硬,不能指望着老前辈替咱们兜底。傅景明点头,说,是这个理。
回春阁的周末,来了一例从邻市赶来的寒湿痹患者。中年男子,右腿自臀那至足跟一线酸麻胀痛,遇冷加重,走路一瘸一拐,西医诊为坐骨神经痛,理疗吃药半年,收效寥寥。患者诉苦,说,我这腿疼起来,连觉都睡不着。理疗做了,膏药贴了,止疼药越吃越多,就是不见好。家里农活全撂下了,媳妇天天跟我吵。
沈惊澜诊脉:舌淡,苔白腻,脉弦紧。他让病人俯卧,沿膀胱经一路按查,在环跳、秩边处明显压痛。他拟方,独活寄生汤化裁:独活、桑寄生祛风散寒除湿,杜仲、牛膝强筋骨,当归、川芎养血活血。他说,你这病一半在经络,一半在生活习惯。久坐、受凉都是诱因。农活再忙,也别往湿冷的地方躺。
行针取环跳、秩边、委中、阳陵泉,聚气五重内气缓缓透入,沿着坐骨神经走向一路疏通。患者忽然啊了一声,说,热了!这热乎气儿顺着腿往下走!沈惊澜收针,说,气血在通。回去按时吃药,护腰、保暖、适度拉伸,三件事缺一不可。别再坐硬板凳一坐一天了。患者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第二天一早,他的电话又打了回来,声音里带着喜气,说,沈大夫,我昨晚睡得着觉了!腿没那么麻了!沈惊澜说,这才一天,别急着高兴。病是慢慢磨掉的,也是慢慢长回来的。按时吃药,下周再来。
谷九牧踩着晚饭的点进了回春阁。他压低声音,说,有信儿了。谭半仙供出来的那个卖抄本的游医,公安那边查了,是邻省流窜的,专门在各地的旧货市场、药材市场转悠,兜售祖传医书秘本虫经。最近的活动范围,锁定了邻省两个县。
沈惊澜给他倒了一杯茶,说,公安那边办案有他们的节奏,咱们能配合的就是把市面上的动静摸清楚。谷九牧喝了口茶,说,我明白。郊县那几个点我都布了人,谁家一进货,隔天我就知道。
沈惊澜眉头微动,说,人抓住了吗?谷九牧说,还没。那老小子滑得很,打一枪换一个地方。不过公安说了,活动范围已经圈住,收网是迟早的事。沈惊澜问,抄本呢?他手里还有多少?谷九牧摇头,说,不知道。谭半仙说,那人每次只带一两本出来卖,身上永远有个旧皮箱。皮箱里还有几本,他见过但没翻过。我估摸着,那箱子里头指不定还有比虫经更要命的东西。
沈惊澜沉默片刻。皮箱里的残卷,此刻不知道又流向了哪座城市的市井。每一本残卷都是一颗埋下去的雷。韩沧当年抱着残卷走火入魔,谭半仙拿着残卷泡毒酒,同一本书落到不同人手里,就是两般祸福。他说,等公安的消息吧。咱们能做的是盯紧市面上的虫药动静。残卷禁不尽,至少让用残卷害人的生意,一处都做不成。
谷九牧走后,沈松年从里屋踱出来,问了一句,省城那边,除了论道还有别的安排?沈惊澜说,省学会的温会长安排了一例会诊,是例下肢痿证,病因未明,省城几家医院会诊了几轮,没定论。
沈松年捻着胡须,说,痿证。《素问》说治痿独取阳明,这话好说不好做。你打算怎么入手?沈惊澜说,先辨虚实。痿证有虚有实,虚者气血津液不足,实者湿热、瘀血阻络。若真是脾胃气虚、宗筋失养,便从阳明入手;若夹湿夹瘀,又当另立治法。到了省城,见了人,摸了脉再说。沈松年点点头,没有再问。祖孙二人各自坐下,堂屋里只剩药香。
夜里书房。沈惊澜把省学会夏季交流的报告材料摊开,逐页翻看。疫病后遗诸证的调护,他已经讲了年会那一版,省级的舞台上,得讲出点新东西。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:疫病后遗非独肺系;心肝脾肾皆可受累。
他一边整理,一边把年会那版和这版的差异标在页边:年会讲的是总结,这版讲的是分层;年会举的是院内数据,这版要补的是基层适用性。他改到深夜,眼皮打架了才合上材料。临睡前,他又把那份痿证病案拿出来看了一遍,在青年男子的病历号下画了个圈。
写完,他又从书架上抽出《素问·痿论》,翻到治痿独取阳明一节,细细重读了一遍。省城的病案是下肢痿证,万一真遇上了,总得有个章法。他在页边批注:阳明者,五脏六腑之海,主润宗筋;阳明虚则宗筋纵,带脉不引,故足痿不用。
正写着,手机亮了。省学会的工作人员发来一封邮件,附了一份病案资料,说,沈大夫,省城一家医院收了一例疑难病人,病程复杂,多方会诊未明。听说您擅长辨证,能否请您提前看看资料?交流活动期间若有时间,安排一次会诊?沈惊澜点开附件,眉头渐渐拧紧。那是一例青年男子的病历:双下肢进行性无力,肌肉萎缩,西医排查了半个多月,怀疑运动神经元病,又怀疑重症肌无力,尚未确诊。
他放下手机,望向窗外夜色。省城之行,除了论道,看来还有一例真正的疑难在等着他。
他关了灯,屋里沉入黑暗。窗外的城市还醒着,灯火明灭。他知道,明天开始,又是一个新战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