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末,滨江城的梧桐已经绿满枝头。二院中医科的日子在年会的光环散去之后,重新回到踏踏实实的轨道上。亚专科立项的附加条件,一项项落到了实处。
医务科发来的随访规范模板,科室连着开了两个中午的会,逐条对照着把骨痹、虫毒两套随访表单改成了自己的版本。小周带着两名年轻医生把过去一年的旧病案翻出来,按新模板重新归档,一边录一边嘀咕,说,这模板比写论文还费劲,光随访节点一栏就分了六个档。
沈惊澜从门口路过,听见小周的嘀咕,说,六个档还嫌多?你想想,一例骨痹病人从初诊到稳定,中间要记多少次舌脉变化、多少次关节评估。档分得细,将来写论文、报课题,每一笔都是证据。小周吐了吐舌头,说,沈大夫,我就是嘴上抱怨,手可没停。
傅景明路过,敲了敲他的桌子,说,费劲就对了。亚专科要立得住,靠的就是这份费劲。随访不全、规范不统一,将来评审的时候人家一眼就能挑出毛病。你想想,同样一例骨痹,甲医院记了三年七次随访,乙医院只有一张首诊单,评审委员会信谁?小周被问住了,挠挠头,说,那当然是信甲。傅景明说,这不就结了。咱们就是要把自己做成甲。
设备清单也报了上去。骨痹免疫需要一台肌骨超声,虫毒皮肤需要一台皮肤镜和一台中药熏蒸仪。贺维岳看了清单,没有直接批,只让医务科先核实同类设备的全院使用率。他说,不能重复建设,这是立项时说好的。
沈惊澜对此倒没什么不满,说,设备是辅助,辨证是根本。机器到位之前,门诊不能停。真有急用的病人,咱们还有针灸和汤药顶着。门诊确实没停。春末风大,面瘫的患者忽然多了起来。
这阵子傅景明在科务会上说,春末到初夏,是面瘫的小高峰,各诊室留意别积压。沈惊澜接了一句,说,面瘫来得急,病人心里慌,咱们接诊的时候多讲两句,把恢复的规律说清楚,比药先安人心。
这天上午,一位四十二岁的中年男人被妻子扶着进来,半边脸僵着,嘴角歪斜,说话漏风,说,大夫,早上起来刷牙,水都含不住了。照镜子一看,嘴歪了,眼睛也闭不拢。沈惊澜细看:患侧额纹消失,眼裂增大,鼻唇沟变浅,口角歪向健侧。舌淡红,苔薄白,脉浮。
沈惊澜让病人坐下,说,面瘫。春季多风,风邪乘虚袭络,中于面部阳明、少阳之经。古人叫口眼歪斜,现代叫特发性面神经麻痹。来得急,但多数能恢复,关键是早治、治对。妻子着急道,大夫,能恢复成原来那样吗?他这要是好不了,往后可怎么见人。
沈惊澜说,多数能恢复。恢复期有长有短,快的两三周,慢的一两个月。但这病有三件事不能做错:第一,别用偏方往脸上敷乱七八糟的东西;第二,别吹风受凉;第三,别拖着不看。你来得不算晚,机会很好。
他拟方:牵正散化裁,白附子、僵蚕、全蝎祛风化痰通络,正是治面瘫的底方,又加防风、荆芥疏风,川芎、当归养血活血。他对围坐的年轻医生说,全蝎、僵蚕都是虫药,性走窜,专搜络中之风。面瘫之治,风药与虫药并用,一个往外赶风,一个往深处搜风。这就好比屋里进了贼,既要在门口轰,又要在床底下搜,两头堵才干净。
行针时,沈惊澜取地仓、颊车、翳风、合谷、太冲。聚气五重内气蕴于针尖,缓缓透入面颊经络。他一面行针一面讲解,说,地仓透颊车是治面瘫的经典针法。一针透两穴,把阳明经气从嘴角一路送到下颌。合谷是手阳明经原穴,面口合谷收;太冲是足厥阴经原穴,调肝息风。上病下取,经络自通。
起针后,病人照了照镜子,又惊又喜,说,好像嘴角回来一点?沈惊澜连忙纠正,说,那是针后气血暂时通畅的假象,不代表好了。回去按时吃药、复诊扎针,一周后再看真章。这期间避风,少说话。眼睛闭不拢的话,晚上睡觉用眼罩护住,白天滴人工泪液,别让角膜干出问题。病人妻子连声道谢,扶着丈夫走了。
小周在旁边看得入神,忍不住问,沈大夫,面瘫的病人为什么春天特别多?沈惊澜说,春天主风。风为百病之长,善行而数变。冬去春来,人的毛孔从收敛转为开泄,风邪正好趁虚而入。你留意一下,但凡换季的当口,面瘫、头痛、关节痛的病人都要多一些,这是时令给临床出的考题。
小周追着又问,那面瘫病人扎针,一般扎几次能看到动静?沈惊澜说,快的一两次,慢的五六次。但记住,针只是引,恢复靠的是病人自己的气血和坚持。你见过哪个面瘫病人,是光靠医生扎几针就痊愈的?都是医患两头一起使劲。小周若有所思地点头。
小周掏出随身的小本子,唰唰记了几笔。这半年跟诊下来,他的本子已经换到第三本,每一页都密密麻麻。沈惊澜瞥见扉页上写着一行字:遇病先辨因,开方先问底。他随口道,你这本子比科室的讲义还全。小周说,讲义是别人的,本子是自己的。沈大夫,您说过,病例是给病人写的,也是给自己写的。笔记一个道理。沈惊澜点头,说,这话我说过,你记得住,就是你的了。
下午,沈惊澜打开手机,准备把年会时整理的后遗调护材料再改一版,省学会夏季交流的日子快到了。手指划到短视频页,一条新推送让他停住了。一个账号在卖苗岭虫医祖传虫粉,袋装冲剂,画面里堆着一包包灰褐色的粉末,文案照旧:虫毒入骨非攻不除!腰腿疼、风湿、老寒腿一袋见效!
评论区有人问是不是谭半仙那个牌子,卖货人含糊其辞,说,我们是正宗祖传,跟他不是一路。沈惊澜眉头微皱。谭半仙刚被端掉不到一个月,同样的套路换了个马甲又冒出来了。他截了图,存进手机里那个专门放教材的相册,又给谷九牧发了条消息:短视频上又有人卖虫粉冲剂,你那边有动静吗?
沈惊澜顺手又往下翻了几条,发现这个账号直播时间是晚上九点到十一点,评论区挂着购买链接,成交量看着还不小。他给宣传科的同事发了个消息:这个账号先盯着,别打草惊蛇,等谷九牧那边摸到底细再说。
谷九牧秒回:刚想跟你说。郊县药房这两天也有人问有没有祖传虫粉。来路待查。沈惊澜放下手机,望向窗外。春末的风吹得梧桐叶子哗哗响。
傍晚回回春阁,沈松年正在堂屋择药。沈惊澜把省学会交流的邀请函递给爷爷,说,下月省城报告,材料我还想再打磨一版。沈松年接过去看了看,说,年会那一版,你已经把如实两个字立住了。这一版往深里做,往实里做,别贪大。省级的台子,台下坐着全省的同行,你讲错一句,传出去就是一年的麻烦。
沈惊澜说,孙儿记住了。沈松年放下函件,又说,还有。省城不比滨江,人心更杂。你这一去,除了论道,免不了有人递名片、攀交情。记住你是个大夫,不是个场面人。热闹归热闹,诊室才是你的根。沈惊澜点头,说,孙儿省得。
面瘫的病人在诊室里等着扎针,暗处的虫粉在屏幕里等着收割。市井这条路,从来是按下葫芦浮起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