网上针对回春阁的剪辑视频,果然不止一条。一夜之间,短视频平台冒出十几个账号,内容大同小异:截一段沈惊澜诊室的画面,配一段故作惊悚的画外音,标题一个比一个吓人。什么回春阁病人神秘住院,是误诊还是事故;什么老人喝了神药进医院,背后到底是谁。评论区水军明显,翻来覆去几句车轱辘话:早就说了中医都是骗子;民间祖传才是真本事,医院害人;抵制回春阁。
二院宣传科科长急得直跺脚,把傅景明叫去开会。
程晓把打印出来的截图码在桌上,一叠,说,我数了数,从昨晚到现在,这些账号发了四十多条,文案翻来覆去就那几句。傅景明说,水军这东西,背后是有人出钱。咱们先把事实摆清楚,别急着下场吵架。傅景明回来时眉头紧锁,说,宣传科的意思是先发个声明撇清,说视频里的诊室画面不是我们院的。
沈惊澜放下手机,语气平静,说,不能这么撇。画面里的诊室确实是二院中医科的,病人确实是回春阁的老病患,这是事实。我们一撇清,等于把心虚两个字写在脸上。谣言最怕的不是反驳,是事实。把来龙去脉摆出来,让看客自己判断。傅景明沉默片刻,点头,说,你说得对。那怎么办?
沈惊澜说,两条腿走。第一,我写一篇科普,讲清楚见效快的祖传药酒里可能有什么,赵大爷的化验单、药酒的成分初检结果,都脱敏放进去。第二,赵强那边,如果他愿意录个视频说句公道话,他是当事人家属,他说一句,顶我们解释十句。
当晚,沈惊澜在回春阁书房里坐到深夜。那篇科普他写了改,改了写。开头第一句他斟酌了半天,最后定下:最近有人问我,祖传虫药是不是真有奇效?我的回答是:药酒里检出的是激素和超标的雷公藤。
文章不骂人,只摆事实。激素类止疼成分为什么让人初服见效,因为它在压神经,压完反跳更凶,病人只会喝得更勤;粗制雷公藤入酒为什么伤肝,因为正品雷公藤的炮制、剂量、配伍一步都不能差,差一步,治痹的药就成了要命的毒;流动摊贩为什么难查,因为打一枪换一个地方,取证难、跨区域。以及最重要的一条:包治百病四个字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,真药从不敢这么说,敢这么说的都是生意。
他写到激素反跳那一节时,特意把药理讲得浅白:激素不是坏东西,用在刀刃上是药,用在酒坛子里是祸。它压得住疼,压不住病,压完了还回来找你。赵大爷喝的是酒,付的是肝。这几句话他斟酌了很久,既要让没学过医的老百姓看得懂,又不能让同行挑出硬伤。
写到最后一段,他停了笔。窗外月色清朗,他想起赵大爷蜡黄的脸,想起郊县集市上围着药酒摊的老人们,落笔写道:我不是说民间没有真本事。真正的民间医道,藏在师徒相授的口传心授里,藏在炮制配伍的一丝不苟里,藏在能治才说能治的分寸里,唯独不藏在直播间里那句祖传神药、三副见效里。看病吃药,先信证据,再信故事。
搁下笔,他通读一遍,又删了几处情绪化的话,才点了发送。文章发出当晚,阅读量并不高。但第二天一早,赵强在肝病科病房里录的一段视频忽然传开了。
视频里,赵强举着化验单,眼睛红肿,说,我是赵大爷的儿子。我爸喝了苗岭虫医谭半仙的药酒半个月,肝损伤住院,化验单在这一千二的转氨酶。人家医院的大夫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别信民间中医,只跟我说这酒必须停,肝要紧。我发这个视频,就是不想再有人跟我爸一样上当。
视频没提回春阁一个字,可评论区风向却变了。有人翻出谭半仙直播间的录屏,发现他话术里全是破绽;有人扒出苗岭虫医的账号注册地在南方某小城,跟苗岭八竿子打不着;还有人说,真要是祖传神药,用得着在直播间喊着无效退款卖?
风向一转,那些水军账号反而成了靶子。二院公众号的那篇科普被几家本地媒体转载,阅读量一夜破十万。医院里,周鹤龄也打来电话,声音里带着笑意,说,小沈,你那篇科普我看了,写得好,没骂人,全是事实,这才是科普该有的样子。这种祖传神药的乱象,光靠执法堵不住,就得靠你们这些一线大夫一篇篇把皮扒开。
沈惊澜说,周老过奖。往后这类科普,我会定期写。周鹤龄说,好。我这边有几个老伙计也在整理类似的病例,回头让他们把材料发你。你写东西,我们署名都行,就是要让更多人看见。沈惊澜问,周老,您年轻时在乡镇,是不是也见过这种神药?
周鹤龄的声音沉下来,说,见得太多了。五十年前我在镇上当院长,有个游医卖蛇酒,说是能治百病,全镇小半条街的人都买了。结果一个冬天喝出三个人肝病住院,一个没救回来。那时候没监控、没网络,游医卷着摊子跑了,人死得稀里糊涂。如今有网络,把事儿摊开晒在太阳底下,反倒是进步,至少这回能让更多人看见。
沈惊澜握着电话,半晌没说话。五十年前的旧事与今天谭半仙的药酒,隔着半世纪,套路竟如出一辙。他问,周老,您这话我写进下一篇科普里行吗?周鹤龄说,行。署我的名都行。
放下电话,沈惊澜在笔记本上把周鹤龄那桩旧案记了下来,末了添了一句:蛇酒换药酒,游医换主播,变的只是皮,里子还是那套。这类事,往后只会更多,不会更少。他合上本子,起身往诊室走。
门诊照常。舆情最热的那两天,沈惊澜诊室里来了一位四十多岁的女病人,失眠半年多,多梦易醒,急躁易怒,口苦咽干,舌红苔黄,脉弦数。沈惊澜诊完脉,说,肝郁化火,心神被扰。火在肝,不在心。光吃安眠药是把火压下去,不是把火撤走。
他开方:丹栀逍遥散化裁,疏肝解郁、清泄肝火,又取针刺太冲、行间、神门、内关。行针时,聚气五重内气轻轻透入肝经,那团郁结的火气仿佛在针下慢慢散开。他叮嘱,说,回去按时服药,睡前少刷手机。网上的事少看,越看越睡不着。
女病人愣了愣,随即苦笑,说,大夫,您怎么知道我刷手机。这几天网上那些中医的架,我看了半夜。沈惊澜收针,说,肝郁化火的人,十有八九是看不惯又放不下。药是一半,放下手机是一半。下周三复诊,我再看看舌脉。
送走病人,他回到办公室,桌上静静躺着一封新到的函件:省中医药学会的正式邀请函,落款处盖着鲜红的印章,诚邀沈惊澜医师出席夏季省级学术交流活动,作疫病后遗诸证的中医调护专题报告。他看了半晌,把函件收进抽屉。
晚上他把省学会的邀请函拍给傅景明看。傅景明回消息说,好家伙,省级舞台,比年会又高一级。沈惊澜回复:舞台高一级,责任也重一级。这报告要是讲砸了,丢的不只是我一个人的脸。傅景明说,你讲不砸。你连顾长明都能讲服。
市井的谣言终会被事实冲散。可那些暗处还在涌动的抄本、药酒,却不会自己消失。这条路,还有得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