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滨江的第二天,沈惊澜先去二院销了假,又回回春阁补了一个周末的门诊。周末午后,最后一位病人刚走,堂屋门口又进来一位老者。六十多岁,南方口音,衣着干净,拄着一根乌木拐杖,腿脚看着却还利索。
沈大夫?老者拱了拱手,说,我是外地来走亲戚的,听说回春阁治风湿有绝活,顺道来看看。
沈惊澜请他坐下诊了脉。老者膝关节肿痛多年,辨证是风湿热痹夹瘀,开方、行针并无异常。
开方的时候,老者随口问起滨江的药市,说听说这边药材全,想顺道捎几味回去。沈惊澜说,回春阁的药材都是正经药行进的,您要捎,我给您列个单子。老者点头,说,那敢好。
沈惊澜便把药方誊了一份,又添上几味常用药材的名字,一一标了产地。老者接过,眯眼看了半晌,说,沈大夫这字写得周正,一看就是个仔细人。可就在老者道谢起身时,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,随口说了一句:沈大夫,我在老家见过有人收藏老医书。里头有一本,据说是早年间虫医传下来的,写着什么虫毒入络非攻不除,我大字不识几个,翻了两页就没看,不知道那书有没有用。
沈惊澜心头一动,面上却不动声色,说,那种书市面上不少,是后人乱抄的,真假难辨。您要是再见到,别急着买,也别照着用。真要看病,还是找正经大夫。
那是那是。老者笑着点头,说,我就是随口一说。
敢问老先生贵姓?在老家做什么营生?沈惊澜借着递药方的功夫,多问了一句。
免贵姓钱,做点小买卖。老者接过药方道了谢,拄着拐杖出门,说,沈大夫留步。
送走老者,沈惊澜站在门口,望着他拐进巷子的背影,眉头微蹙。那老者说话时眼神平静温和,看不出深浅,可虫毒入络非攻不除这八个字,不是随手能说出来的。谭半仙的徒弟背过这半截方歌,公安在追的游医卖过这本书,如今一位大字不识几个的外地老者,偏偏也随口说出了这八个字。
回到堂屋,他把这事原原本本讲给沈松年听。
沈松年听完,没有马上接话,先给茶壶续了水,才慢慢说,惊澜,你记得咱们回春阁的规矩吗?不贪,不嗔,不惧。他点头,说,孙儿记着。爷爷说,那八个字,你心里有了数就好。
那老者不对劲?沈松年问。
说不准。沈惊澜说,但虫毒入络非攻不除八个字,太巧了。巧的事在市井里,往往不是巧。
沈松年放下茶杯,说,惊澜,你记着,市井之中真正危险的,从来不是明面上的刀,是这种随口一提的试探。他若真是卖抄本的,你今天这番话,他已经听进去了。
孙儿明白。沈惊澜说,他要真是那条线上的人,今天这一面,就算给他提了个醒,滨江有人盯着抄本这摊事。
当天下午,沈惊澜给公安那边负责抄本案的民警打了个电话,把老者的体貌特征、口音、说的话原原本本报备了一遍,说,不一定有关系,但市井之中这种随口一提,往往最值得留神。
记下了。民警说,穆某的收网就在这两天,到时候一并比对。
沈惊澜又补了一句,说,那位老者右手虎口有一道旧疤,像是被什么割过,走路时右脚比左脚轻。民警说,行,这些特征都记下了,会留意。
挂了电话,沈惊澜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,又把那套万毒门整理文稿翻了出来。文稿第三部分仅限研究禁用临床,里有几页专门记录了虫毒类方歌在市井流散的情况。前世万毒崖的道统落到现世,被后人抄来抄去,抄得七零八落,十个传抄的人里,九个不懂医理,一个懂医理的,又未必存好心。
残卷流散,防不胜防。他合上文稿,揉了揉眉心,说,能做的,就是让市井中人知道,书是书,药是药,能治病的从来不是祖传两个字,是辨证论治四个字。
他顺手把书桌擦了一遍。灯火下,那些泛黄的纸页安静地躺着,像一堆陈年的灰。他知道,灰底下埋着什么,只有等他亲手去翻。
第二天上午,二院门诊来了位老人,右膝盖肿得像馒头,贴着一块黑乎乎的膏药,掀开一看,皮肤都起了水泡。老人愁眉苦脸,说,镇上的人说这膏药是祖传秘方,专治老寒腿,我贴了半个月,不光没好,还越贴越肿。
沈惊澜细查,是接触性皮炎叠加原有骨痹。他揭了膏药,外搽清凉解毒的洗剂,内服祛风除湿方,说,老人家,祖传两个字,听个响就得了,别往身上招呼。治骨痹得先辨证,您这是寒湿夹瘀,得温通,不是贴膏药能解决的。
那这膏药店还天天吆喝呢。老人嘀咕。
吆喝得越响,越要留神。沈惊澜说,您记住,真能治病的方子,从来不需要吹。往后膝盖疼,上医院,别信偏方。
老人叹着气走了。沈惊澜望着他的背影,又想起回春阁那位姓钱的老者。一个在明处贴祖传膏药,一个在暗处提虫毒入络,市井的坑,从来不只一个。
下午门诊快结束时,程晓过来递了一份材料,说,市里下来个通知,要各医院报一例中医药参与急症救治的案例,医务科点名要咱们科出。沈惊澜说,正好,蜂毒走黄那例还没写完整,凑上。程晓说,那例我听急诊科说了,够凶险。你写,我帮你核格式。
晚上,林砚的越洋视频准时来了。屏幕那头,他难掩兴奋,说,沈兄,你上回说的那个思路,升丹提腐、内服托毒、内外相济,那例三年不敛的溃疡收口了!三个月,创面全部收口,患者自己都不敢信!
收口就好。沈惊澜点头,说,记住这例的完整辨证过程,回头写个病案总结发我,我们对照着再捋一遍理法。
林砚说,一定。对了,你说要整理的那套虫药外治的思路,我这边材料也备得差不多了,下次一起发你。沈兄,我是真服你,这套思路在海外这边,没人这么用过。
沈惊澜说,海外那边也有不少老方子散落,你要是遇到虫药类的,先别急着用,把来路摸清楚,再谈配伍。林砚说,明白。你这话我记下了,等整理完这批材料,我写个备忘录,把炮制禁忌一条条列清楚,再发你过目。
理法是古人的,我只是搬过来用。沈惊澜说,能用好,是你的本事。
挂断视频,夜已深。沈惊澜回到后院,练完古拳,盘膝打坐。聚气五重的内气在经脉间周天流转,圆融无碍。春末夏初的夜风穿过庭院,他忽然觉出,那道通往聚气六重的门槛轮廓,比上个月又清晰了一分,不再是雾里看花,而是近在咫尺的一线微光。
他依旧不急。收功起身,站在廊下望着月色。省城的痿证、暗处的抄本、市井的虫粉,桩桩件件都还需要他守着。修为是针,医道是药,而他要做的,始终是那一件:守在诊室里,把人往活路上引。
他回到屋里,把白天那位老者的言行又从头到尾捋了一遍:进门看诊,问风湿,提抄本,姓钱,做小买卖,乌木拐杖,南方口音。每一样都平平常常,可凑在一起,就像一根线,牵着他往暗处走。他翻开那本万毒门文稿,在虫毒类方歌那一页的页角,添了一行小字:市井如网,网眼里的鱼,早晚会自己冒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