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省城第一医院。温伯年亲自等在住院部楼下,带着沈惊澜上楼,边走边低声介绍情况,说,这病人姓许,二十二岁,大学刚毕业,还没上班就病了。家里是农村的,母亲陪床,父亲在外打工。半年下来,为看病花光了积蓄,人还在一天天垮。院里几个主任都看过了,意见不一,谁也不敢打包票。
病房里,许姓青年躺在病床上,面色苍白,双下肢瘦得几乎脱了形。陪床的母亲一见沈惊澜进门,立刻站起来,眼眶红肿,说,大夫,您就是沈大夫?温会长说您有办法,我儿子他不能就这么瘫了。
沈惊澜先安抚了家属,在床边坐下细细诊脉。青年舌淡胖,苔白腻,脉细弱无力。翻开病历:双下肢进行性无力、萎缩近半年,肌电图示神经源性损害,西医怀疑运动神经元病,又考虑重症肌无力,还在排查。
他诊完脉,没有急着开方,先把病历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,尤其把肌电图的几处关键数值反复看了几遍,才对温伯年说,这孩子的情况,我心里大致有数了。脾胃这块是根,先从这里下手。
你自己觉得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没力气的?沈惊澜问青年。去年冬天,青年声音很轻,说,先是走路容易累,后来上楼梯抬不起腿,再后来就成了这样。饭量怎么样?大便正常吗?吃得不多,没胃口,大便有时不成形。夜里睡眠呢?出汗多不多?睡不好,老醒,后背爱出汗。
沈惊澜点了点头,又查了查双下肢的肌力、肌张力,摸了摸足背动脉,这才直起身,对温伯年和几位在场的医生说,我的看法,供各位参考。
痿证,治痿独取阳明,这是《素问》的明训。他缓缓道,阳明者,胃经也,主受纳水谷、化生气血,充养宗筋。这孩子脾胃虚弱在先,纳差、便溏,气血生化无源,宗筋失养,故见下肢痿软无力。舌淡胖、脉细弱,一派脾胃气虚之象。夜寐不安、盗汗,是气阴两伤之象。
可肌电图是神经源性损害。省城第一医院的神经内科主任皱眉,说,这更像神经元的问题,不是肌肉的问题。中医那套脾胃的理论,用在器质性损害上,是不是隔靴搔痒?
中西医看病的角度不同,但可以互参。沈惊澜说,西医查的是器,中医辨的是气。脾胃虚弱,气血不充,神经、肌肉都失了濡养,器质损害便是气化失司的结果。治痿独取阳明,不是说只用阳明经的方子,是说调理脾胃是治痿的根本大法。脾胃健运,气血充盛,宗筋得养,痿弱才有转机。
那要是确诊了运动神经元病呢?神经内科主任追问,说,这种病现代医学都束手无策。
那就更要调理脾胃。沈惊澜说,器质性的病,现代医学攻器,中医养气。攻不动的,养着也是延长、是改善。两条腿走路,病人多一分机会,总比单打独斗强。中医不是来抢治愈的功劳,是来补希望的空缺。
他拟方:补中益气汤为底,黄芪重用益气升阳;加怀牛膝引药下行、强壮筋骨;加杜仲、续断补肝肾;再加陈皮理气,使补而不滞。
西医这边的排查不能停。他郑重道,运动神经元病也好,重症肌无力也好,诊断要坐实。中医这边先调脾胃,把底子养起来。两条腿走路,不冲突。
针刺他取足三里、脾俞、胃俞、气海、关元,聚气五重的内气缓缓透入,温养阳明经气。
足三里是胃经合穴,肚腹三里留,更是治痿的要穴。他对围观的年轻医生说,痿证之治,贵在持久。针药并用,一月为一个小周期,三月看一个阶段。急不得,也等不得。
第一针下去,青年忽然轻声说,腿好像有点热。
母亲猛地抬头,眼泪滚下来,说,有热乎气儿了!他这半年腿都是凉的!
沈惊澜收针,没有急着许诺,说,热是经气在动,离有力还早。回去按时服药、按时来针,每半个月复查一次肌力。西医的排查结果出来,我们再一起看。孩子年轻,底子还在,这个机会咱们一起抓住。
查房结束后,神经内科主任在走廊里叫住沈惊澜,态度比方才缓和了许多,说,沈大夫,你说两条腿走路,我同意。往后每半个月,我把肌电图结果发你一份,咱们对着看,行不行?
沈惊澜说,行,我每月来省城一次,中间电话沟通。这例病人,咱们一起跟。
两人又就用药的节奏交换了几句意见。沈惊澜说,前一个月以调脾胃为主,黄芪的量我用到一两半,等食欲上来、舌苔转薄,再往下减。主任点头,说,行,你定。我这边把抗生素和神经营养的方案也排一排,两下里对表。
走廊尽头,许母追了上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,硬往沈惊澜手里塞,说,沈大夫,这是给您的车马费。我们穷,拿不出多少,您别嫌弃。
沈惊澜把布包推回去,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,说,嫂子,钱您留着给孩子买药。我是温会长请来的,不收诊费。您要是真想谢我,就记着三件事:按时给孩子喂药、每半个月去针一次、自己多吃两口饭。
许母眼泪又滚下来,说,沈大夫,您连我吃不吃饭都惦记。
您垮了,孩子怎么办?沈惊澜说,他这条腿,一半靠药,一半靠您。您撑住了,他才有盼头。往后每月我来省城,您有什么难处,直接跟我说。
许母抹了把泪,又絮絮说起家里的事:地里的活都停了,丈夫在工地一天不舍得歇,就为多挣几个钱。沈惊澜听着,说,嫂子,我知道你们难。但日子再难,也得先把人稳住。钱的事,能省则省,别在药上打折扣。该用什么药,我会替孩子把关。
温伯年站在一旁看了全程,走到沈惊澜身边,低声说,我见过不少中医看痿证,要么大包大揽,要么摇头摆手。你这两头都不占,反倒让人踏实。
医者能做的,就是两头都不占。沈惊澜说,如实说边界,尽力做能做的。
温伯年看着他说,你这话我回头讲给院里听。省城的会诊,往后你多来几趟,让那些只看指标的大夫也开开眼界。沈惊澜说,温会长抬举我了。中西医不是谁压谁,是互相搭台。台下有一个人听进去,病人就多一条路。
回程的高铁上,沈惊澜靠在窗边,望着田野飞速后退。手机里温伯年发来消息:那孩子母亲的电话存下了,希望他每月来省城一次,持续跟进。他回复了一个字:好。
他放下手机,又想起许母那双手。那双手粗糙,指节上全是干裂的口子,握着他的时候微微发抖。这样的手,他前世在万毒崖见过,今生在回春阁也见过。穷人家的难处,从来不是一句治病救人就扛得过去的。他能做的,就是把每味药都用在该用的地方,让病人花出去的每一分钱,都落在病根上。
窗外初夏的麦田正绿得发亮。痿证的青年能不能站起来,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这条路值得走下去。
他合上眼,小憩了一会儿。到站的时候,广播把他叫醒,滨江的暮色已经漫上站台。他拎起包,脚步轻快地往出站口走,在站台上迎面碰见一个面熟的病人家属,冲他点头打招呼。省城的事先放到一边,回春阁还有病人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