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夏省城。省级中医药学术交流活动在市会展中心举行,会场比滨江的工人文化宫大了不止一倍,与会者来自全省各地,规格也高了一截。签到处人头攒动,白大褂里夹着不少全省闻名的面孔。
沈惊澜的专题报告安排在下午第二场。上台前,他在休息区遇见了一个熟人,顾长明。顾长明难得主动打招呼,说,来了。你的稿子我看过了,比年会那版扎实。后遗调护这一块,省内确实没人系统做。沈惊澜说,顾主任过奖。年会那版是总结,这版加了随访数据,想再往深挖一层。
沈惊澜说,年会那版是给市里的同行看,这版想着往省级的标准靠。顾长明说,标准这东西,不是靠想出来的,是靠病例堆出来的。你那一百多例随访,堆得踏实。顿了顿,他又说,待会儿讲的时候,语速放慢点,你讲快了,台下记笔记的跟不上。
顾长明点点头,忽然压低声音,说,会场里那位省中医药学会的温副会长,温伯年。他是搞经典文献出身的,最看重有出处。你讲的时候,方子尽量带出处,他爱听。他要是认可你,往后你在省里的路好走一半。沈惊澜记下了。他翻开讲稿,又在几处方名后面补上了《伤寒论》《金匮要略》的条文出处。
报告开始,沈惊澜没有寒暄,直奔主题。他先亮数据,说,这一轮流感,我们中医科全程接诊外感及后遗杂证共计一百余例,随访率超过九成。其中后遗心悸占两成多,久咳近三成,虚乏、失眠、纳差各占一成上下。数据不漂亮,但每一例都有原始病案可查。台下安静下来。
他继续讲思路,最后落到四个字上:非独肺系。他放慢语速,说,疫病后遗,多数人只盯着肺。但这一轮流感里,我们统计到的心悸、失眠、乏力、纳差、脱发、情志抑郁,病位在心、在肝、在脾、在肾。疫邪伤正,正气亏于何脏,后遗便见于何脏。调护不能只盯着一副补肺汤,要按正虚何脏、邪留何处来分层论治。
他顿了一下,扫了一圈台下的面孔,继续说,我知道台下有同行做过更大样本的研究,我这点数据不够看。但我想说的是,基层医院能攒下一百多例、随访率超九成的病案,本身就是一种答案。数据的价值不在大,在真。
台下有人举手,问,沈大夫,您说的分层论治,有具体标准吗?沈惊澜说,有。他调出投影上的表格,说,我们把后遗诸证按病位分了六型,每型给了主证、舌脉要点、主方、加减法,以及何时该转西医复查的指征。比如心悸型,一旦出现动态心电图异常或心肌酶升高,必须转心内科,中医只做协同。再比如久咳型,我们明确写了三条治禁:不可一味敛肺止咳、不可一见久咳便补、不可盲目使用抗生素。这个标准,欢迎同道逐条挑毛病。
台下一阵翻笔记声。温伯年坐在前排,微微颔首,在本子上记了几笔。他忽然开口,问,沈大夫,你讲心悸型主方用的是《伤寒论》的炙甘草汤化裁,条文依据是什么?沈惊澜答得干脆,说,第177条,伤寒脉结代,心动悸,炙甘草汤主之。疫邪耗伤心气,气阴两伤,正合炙甘草汤益气滋阴、通阳复脉之旨。化裁去麻仁,加五味子、酸枣仁,取敛字。温伯年点头,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,没有再问。
问答环节,一个尖锐的问题抛过来,说,沈大夫,您这套分层论治听着完备,可操作性如何?基层中医人手不够,能照做吗?沈惊澜想了想,答道,我这份材料就是按基层可用四个字来写的。六型主证都选了最常见、最容易辨的;方子都是常用方化裁,没有一味冷僻药。基层大夫哪怕只记住心悸查心电、久咳莫敛肺、乏力先查血这三条,就能少走很多弯路。会场响起一片掌声。
温伯年接过话筒,声音不高却清晰,说,沈大夫,你这份材料回头整理一份给省学会,我建议作为疫病后遗调护的参考材料,发到全省基层。沈惊澜应下了。散场时,一位县中医院的副院长追上来,拉着沈惊澜的手不放,说,沈大夫,您那份六型分层的表,能不能发我们一份?我们县里流感后遗症的病人不少,正愁没抓手。沈惊澜留了联系方式,说,回头发您。表上有几处批注,我回头标清楚,您拿去直接用。
会务间隙,温伯年端着茶杯走过来,在走廊窗边站定,跟沈惊澜聊了几句。他先夸了报告,又话锋一转,说,小沈,我看了你年会那篇科普文章的转载量。基层缺的不是理论,是把理论掰开揉碎、让人用得起来的东西。你这份六型分层,要是能配上几则真实病案、几句白话注解,我牵头推荐到省卫健委的基层中医药培训里去。
沈惊澜听得心头一热,说,温会长,您这话比我拿十个奖都重。基层的中医大夫,最缺的就是这种能直接上手的东西。温伯年笑了,说,你先别急着谢。这活儿要做成,得沉得下心。你那个六型分层,要是能再配一份基层版的操作手册,那就更实用了。沈惊澜点头,说,我回去就动手。
沈惊澜说,那求之不得。我回去就把病案部分再打磨一版,去标识化,只留辨证要点。温伯年点点头,说,好。还有件事,你那个疫病后遗调护的框架,我建议将来往慢病管理上延伸。流感只是引子,往后高血压、糖尿病、慢阻肺,中医都大有可为。这条路走通了,就不只是治一个病,是立一套体系。沈惊澜心头微动,郑重应下。
会后,温伯年特意走到后台,递过一张名片,说,沈大夫,我有个不情之请。省城第一医院收了一例疑难病人,病程复杂,院里会诊了几轮没定论。我看了你那天在滨江会诊的传闻,想请你去看看。以个人身份,不算医院之间的正式会诊,就当同行切磋。沈惊澜想起邮件里那份病案资料,点头,说,温会长不说,我也正想请教。那例痿证的青年,我看了资料,有几处想当面把脉。
温伯年眼中闪过一丝亮光,说,那就明天上午,省城第一医院,我安排。小沈啊,不瞒你说,这例病人院里好几个主任都摇头了。你要是能看出点门道,我温某人记你这个人情。沈惊澜说,人情不敢当。能帮上忙,是我的本分。
温伯年听他这么一说,脸上笑意更浓,说,那就这么说定了。我让院里把病案准备齐全,明天上午九点,我派人来接你。沈惊澜说,不用接,我自己过去,认路。温伯年说,也好。临转身,他又补了一句,小沈,省城这边水深,你只管看病,别的都交给我。
傍晚省学会设宴。席间,顾长明难得地端起酒杯,跟沈惊澜碰了一下,说,年会那回我问你问题,是故意的。你答得不错,没让我失望。沈惊澜说,顾主任的问题都在点子上,逼着我把话讲透。顾长明一仰头干了杯,说,往后在省城有事,言语一声。
沈惊澜望着窗外的省城夜色,灯火比滨江繁华许多。他知道,这座更大的舞台正在慢慢向他敞开,而明天那例痿证,才是真正的考题。
他合上窗,把明天的日程在心里过了一遍:上午会诊,下午返程。省城这一趟,该讲的讲了,该应的应了,剩下的,就看明天那双手能不能摸出病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