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春阁的诊室里,来了一位神情惊惶的中年女性。她坐下就开始比划,说,大夫,我快被这病折腾死了。气,肚子里的气一阵一阵往上冲,冲到胸口,冲到嗓子眼,顶得我喘不上气,心慌得厉害,浑身冷汗。发作的时候,觉得自己马上要死了。可到医院一查,心电图、B超、胃镜,什么都正常。
她眼圈泛红,说,西医说我惊恐发作,让我看心理科。可我自己知道,那不是想出来的,是真有气在肚子里冲。我跟我男人说,他还不信,说我疑神疑鬼。
沈惊澜诊脉良久。舌淡,苔白,脉沉紧。问诊得知,发作多起于受凉、生气、劳累之后,发作时气从少腹上冲,时作时止,发作过后又跟没事人一样。他合上脉枕,缓缓开口,说,你这病,古书里有个名字,叫奔豚。奔豚病从少腹起,上冲咽喉,发作欲死,复还止。气从少腹上冲胸咽,像一头小猪在肚子里乱窜,故有此名。
女患者愣住,说,真有这病?不是我胡思乱想?沈惊澜说,真有。两千年前张仲景就写过,不是我编的。病在冲脉。冲脉起于下焦,循腹上行,冲气上逆,便发奔豚。多与受寒、情志波动有关。肾阳不足则寒气上冲,肝气郁结则气火上冲,两条路,殊途同归。
女患者听着,眼睛慢慢亮起来,说,大夫,您这一说我心里踏实多了。原来我这毛病,古人就见过。沈惊澜说,古人见过,也治过。你回去好好服药,发作的时候记住一句话:气是冲的,人是稳的,你稳住,它冲不远。
女患者问,那我这到底是寒还是火?沈惊澜说,你这脉沉紧,舌淡苔白,是寒象。多起于受凉之后,寒邪引动冲气上逆,属寒奔豚。他拟方,以《金匮》桂枝加桂汤为底,桂枝加重用量平冲降逆,又加茯苓、白术健脾利水,吴茱萸温散下焦寒气。
女患者又问,那我平时能喝姜汤吗?沈惊澜说,能。姜汤温中散寒,对你这个证有好处。但别过量,一次一小碗就够。还有,夜里睡觉别贪凉,护住小腹。她点点头,把话记下了。
他对年轻医生讲解,说,桂枝加桂,加桂二字是方眼。原方本治太阳病,加桂之后专为平冲逆。冲气上逆,非重镇之品能压,须得温通下焦,气归其位,冲逆自平。吴茱萸温肝散寒,把下焦这团寒气化开,冲气就没有往上顶的劲了。针刺取气海、关元、太冲、内关,聚气五重内气缓缓注入下焦,温煦冲脉。
他叮嘱,说,发作的时候,按着少腹,慢慢深呼吸,别跟它对抗。这病是气的病,越慌气越冲。心里稳住了,气就下来了。你丈夫那里,回头让他也来一趟。我把这病讲给他听,这不是想出来的,是实实在在的冲脉气逆。他明白了,往后你发作,他就不会再说风凉话。
女患者眼泪一下子涌出来,又哭又笑,说,沈大夫,你是头一个信我的人。沈惊澜递过药方,说,不是信你,是信脉。回去煎药,七天后来复诊。
她走的时候,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。小周目送她出门,说,沈大夫,这位大姐进来的时候脸色煞白,出去的时候看着松快多了。沈惊澜说,病是一样,心里那块石头卸下来,人就活了一半。
第三天,女患者的丈夫果然来了。四十来岁的汉子,进门先搓着手,有些局促,说,沈大夫,我媳妇那病,真是肚子里有气?不是她瞎想?沈惊澜让他坐下,把奔豚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,说,《金匮》原文明明白白写着,发作欲死,复还止。你媳妇没撒谎,也没瞎想。这病发作起来,确实能让人觉得自己要死了。往后她发作,你别再说她疑神疑鬼,帮她按着少腹,倒杯热水,等她缓过来。
汉子眼圈一下子红了,说,大夫,我以前是说过她。回去我就跟她道歉。沈惊澜说,一家人说开了就好。她的病,药是一半,你这份理解是另一半。
汉子临走时,又回头问了一句,大夫,这病要不要忌口?沈惊澜说,忌生冷,忌暴饮暴食。还有一条,少跟你媳妇较劲。她这病,情绪一激动就容易犯。汉子挠挠头,说,记下了,记下了。
下午院务会。皮肤科方主任旧事重提,把中医科的设备预算又拎出来说道,说,全院都在过紧日子,中医科一口气要三台设备,肌骨超声、皮肤镜、熏蒸仪,哪一样不是几万十几万?立项是立了,可钱从哪来?总不能让我们皮肤科拆了东墙补西墙。
沈惊澜站起来,把手里的材料推到桌前,说,方主任,这三台设备的预算清单、使用率测算、同类设备全院共用方案,都在这里。肌骨超声和皮肤镜,我们已经跟超声科、病理科谈好了共享排期。熏蒸仪是虫毒皮肤外治的必需设备,成本最低、使用率最高。他顿了顿,说,如果院里确实紧张,熏蒸仪可以先缓一缓,用科室现有的蒸汽雾化替代过渡。但肌骨超声我建议尽快,骨痹的随访评价全靠它出客观数据,这是三个月复查时要交的答卷。
贺维岳靠在椅背上听完,敲了敲桌子,说,设备的事,医务科牵头把共享排期做实,预算走明年的专项。熏蒸仪可以提前批,价格不高,先用起来。方主任没有再说话。散会时他在走廊里叫住沈惊澜,语气比会上缓和了不少,说,沈大夫,我不是针对你们中医科。院里经费就这么多,谁伸手都得被盯着。你那份共享排期的方案我看了,做得细。往后虫毒皮肤病这一块,咱们可以多走动。
沈惊澜点头,说,方主任客气了。病源不病源的,说到底都是病人。谁能让病人少走弯路,病源自然往谁那里走。方主任走后,贺维岳把沈惊澜单独留了下来。他靠在走廊窗边,语气不像会上那么公事公办,说,沈大夫,你上回在年会上的事,我听说过。院里有些人对你红得这么快,心里是有看法的。年纪轻、风头足,就容易招闲话。我今天在会上压着方主任的话头,不是偏心你,是怕你们中医科被架在火上烤。
沈惊澜说,我明白。贺院长,你放心,中医科要做的事是让病人少走弯路,不是跟谁抢风头。设备预算那点事,能让就让,能共享就共享。人红是非多,医红是非更多。贺维岳点点头,说,你心里有数就好。
回诊室的路上,沈惊澜把院务会的事捋了一遍。方主任态度的转变,一半是那份共享排期方案起了作用,一半是贺维岳在中间把话头压住了。他心里清楚,在院里立足,靠的不是嘴皮子,是拿得出的东西。病历、方案、数据,每一样都得经得起翻。
当晚,他写完了第二篇科普,《当祖传虫粉遇上重金属》。文中没有指名道姓,只摆事实:虫粉类产品常见掺假方式、重金属超标的检测路径、以及一袋见效背后的代价。文章末尾,他照例加了一句:看病吃药,先信证据,再信故事。
发布之前,他给谷九牧打了个电话,说,郊县药房那边虫粉冲剂的动静,帮我盯紧点。谷九牧应了。夜风穿过回春阁的庭院。市井之中暗流从未停歇,而他只管一针一药,守好每一间诊室。
放下电话,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。春夜的风带着潮气,拂过屋檐。虫粉的事,来路还不明,但他已经有预感,这条线会越查越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