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上午,二院中医科门诊。一位四十二岁的女性患者坐在诊桌前,摘下口罩,嘴唇上几处溃疡清晰可见。她神情疲惫,一开口,声音沙哑。她说,大夫,我这病三年了。嘴里、下面反反复复长溃疡,好了又犯,犯了又好。关节也疼,动不动低烧。西医院说是白塞病,激素吃了两年,一减量就复发,人胖了一圈,还是压不住。
沈惊澜细看:唇内溃疡形圆而浅,周围红晕;舌红,苔黄腻,脉滑数。追问得知,溃疡发作前常觉口苦咽干,大便黏滞,情绪烦躁。他沉吟片刻,想起《金匮要略》里的条文:狐惑之为病,蚀于喉为惑,蚀于阴为狐。
他对这病并不陌生。前世万毒崖上,曾有人以湿热之毒内蚀脏腑,症状与此相类。只是那时他多用霸道之法,如今却要细细权衡。古方甘草泻心汤,正是为此类虚实错杂之证设的。
沈惊澜缓缓道,你这病,古书里叫狐惑。湿热蕴结,上下蚀烂,便是这般光景。如今又夹着久病伤阴、虚火浮越,虚实错杂,所以一味清热伤正,一味补益又闭门留寇,两头都不讨好。傅景明在一旁听了,插话道,白塞病在西医那边也是疑难病,激素压标,病因不明。咱们中医这条路,见过几例,大多以清热化湿为纲。
沈惊澜点头,提笔拟方,以《金匮》甘草泻心汤为底:甘草、黄芩、黄连、半夏、干姜、大枣、人参。辛开苦降,寒热并用,专治中焦湿热、上下蚀烂。他一面写,一面讲给围坐的年轻医生听,说,这方子的妙处,在辛苦并投。黄连、黄芩苦寒,清热燥湿;半夏、干姜辛温,开散。一开一降,把中焦这团缠了多年的湿热化开。湿去热清,上下蚀烂自然无从依附。
他又添土茯苓、赤芍解毒凉血,佐一味升麻引药上行,清解咽喉之蚀。另开一方,说,内服之外,再用苦参汤外洗。蚀于下者,苦参汤洗之,古法如此。苦参苦寒燥湿杀虫,正合下蚀之证。外洗一日两次,每次一刻钟,水温不宜太烫。
他顿了顿,又郑重叮嘱,说,激素务必遵风湿免疫科医嘱递减,不可自行骤停。中医只做协同调护,两下里搭手,比单打独斗稳当。你这病,治的是人,不是指标。指标稳住,人垮了一样不算治好。女患者愣了愣,点点头,说,大夫,我这两年,光顾着跟化验单较劲了。
沈惊澜说,明白就好。溃疡发作时别硬扛,及时来调方;不发作时,也别忘了未病先防。七天后复诊,我看舌脉再调。行针之时,他取足三里、三阴交、曲池,聚气五重内气柔和,清泄湿热。女患者扎完针,长舒一口气,说,胸口那股闷热,好像散开些了。沈惊澜收针,说,路要一步步走。溃疡发作频率降下来,就是好势头。
送走狐惑女患者,年轻医生小周追着问,沈大夫,狐惑这病,外洗和内服哪个更重要?沈惊澜说,都重要,但主次分得清。湿热是本,蚀烂是标。内服清本,外洗治标,两下相济。记住一条:这类病,最忌见溃疡就猛用苦寒。苦寒太过,伤了脾胃,湿热反而更难化。
小周低头记下,又追问,那激素减量阶段,如果溃疡又冒出来怎么办?沈惊澜说,先辨虚实。若是虚火浮越,加一味滋阴潜阳;若是湿热未尽,原方基础上加重化湿。记住,白塞病治的不是一时一刻的溃烂,是长久的平衡。
下午,医院通知:新任分管医疗的副院长到中医科座谈。新副院长姓贺,名维岳,从省城三甲医院调任过来,五十出头,戴一副细框眼镜,说话不紧不慢。他翻开中医科送上去的汇报材料,目光在亚专科建设一栏停住。
贺维岳抬眼看众人,说,骨痹免疫、虫毒皮肤两个亚专科方向,立意不错。但申报材料里,硬件设备、专职人员这两块还是短板。院里资源就这么多,你们要拿出让人信服的依据,才好往下一步。傅景明答得谨慎,说,病案积累和临床随访是实打实的,设备缺口我们也在想办法。骨痹这边有尪痹课题撑着,虫毒皮肤那边,门诊量一直在涨。
贺维岳不置可否,翻了两页材料,忽然问,虫毒皮肤这个方向,全市没有几家医院在认真做吧?沈惊澜接话,说,几乎没有。多是皮肤科顺手治,专门做虫毒类皮肤病辨证的,全市就我们这一摊。这类病患不少,散在市井里,很多被当成湿疹、皮炎,治错了方向。
贺维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没有多纠缠,临了却看了沈惊澜一眼,说,沈大夫的流感治验进了学会年会,我看了复审意见,评价不低。好好准备,这也是医院的门面。座谈会散去,科室众人心里都松了口气。这位新副院长,比预想的务实,没有一来就烧三把火。
沈惊澜却留意到,贺维岳临走时,在走廊里跟皮肤科主任方主任低声说了几句什么。方主任回头看了中医科办公室一眼,眼神有些复杂。傅景明压低声音,说,贺院长这是在摸底。亚专科这事,怕不是那么简单。沈惊澜说,摸底就摸底。咱们的病案是实打实的,谁来摸都不怕。
他顿了顿,又说,倒是方主任那边,你留意一下。皮肤科和中医科在虫毒皮肤病上,迟早要划一道边界。划得清,两边都省心;划不清,将来少不了扯皮。傅景明说,我心里有数,回头找个机会,跟方主任把口径先对一对。
下班后回春阁。赵大爷是回春阁的老病患,痹证多年,关节遇冷便疼,靠沈惊澜的汤药和针灸维持得不错。这天他进门时,面色却有些发黄,精神也蔫蔫的。沈惊澜诊脉,脉象里透出一股异常的弦滞。他不动声色,只问,最近药照常吃?
赵大爷嘿嘿一笑,又压低声音,说,照常吃。沈大夫,我跟你说,我碰上个好东西。苗岭虫医的药酒,泡了虫子的,喝了俩礼拜,这关节还真松快了不少!沈惊澜手指一顿,目光落在赵大爷蜡黄的面色上。他问,那酒,你还在喝?赵大爷说,喝着呢,一天两盅,舒坦!
沈惊澜心头一沉。他重新切脉,又看了看赵大爷的眼白,隐隐泛黄。他语气平静,却不容置疑,说,赵大爷,那酒从今天起,一口都别再喝了。明天一早,到二院抽个血,查查肝功。赵大爷一愣,说,咋了?好好的查肝功干啥?
沈惊澜望着他,说,你面色发黄,眼白也染了黄。那种见效快的药酒,十有八九掺了东西。初服是舒坦,底下在啃你的肝。关节疼可以慢慢治,肝要坏了,那是要命的事。赵大爷张了张嘴,还想争辩,说,人家说那是祖传的方子,电视上卖,好多人喝。
沈惊澜打断他,说,祖传的不假,可传下来的到底是医道还是生意,得看药验出来是什么。听我的,先查血。查完了,拿着结果来找我。赵大爷到底没敢犟,怏怏地应了。临走时,沈惊澜又叫住他,说,明早化验单出来,别自己吓自己,直接拿来给我看。
送走赵大爷,沈惊澜站在回春阁门口,望着暮色里的老街,眉头缓缓拧紧。那坛虫酒,果然已经咬上他的老病患了。而他口中的虫医抄本,也在暗处,隐隐浮出水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