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日后,市中医药学会的正式邀请函送达二院。年会定于下月中旬召开,沈惊澜受邀就冬季流感及疫病后遗杂证的中医临床治验作专题报告,报告时间二十分钟,附问答环节。函件末尾附了一句批注:请着重疫后调护。
当天下午,一个陌生号码打到中医科办公室。沈惊澜接起,对面是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。对方说,是二院中医科的沈大夫吗?我是学会的周鹤龄。周鹤龄,市中医药学会名誉会长,退休名老中医,行医五十余年。年轻时在乡镇卫生院当过院长,一手针灸在滨江一带颇有名气。
据说早年下乡,他靠一包银针走遍十里八村,治好的疑难杂症数都数不过来。后来进了城,依然不改下乡义诊的习惯,每年入冬前,都要去郊县跑一趟。
他有个习惯,退休后每逢年会,必把年轻一代的论文一篇篇翻过去,遇到实在的,就记在随身的小本子上。此前万毒门整理文稿的审阅意见,正是经他之手转达,那几页批注密密麻麻,从理法变通到风险警示,处处见真章。
沈惊澜微怔,旋即应道,周老您好。文稿审阅的意见,一直想当面致谢。周鹤龄在电话里笑道,谢什么,理法变通、风险警示俱备,是难得的老实工夫。这次年会报告是你自己讲,我只提醒一句:疫病总结,数据要实,分型要清,后遗调护的分量,要比治验本身更重。多少人病好了,人却垮了,这才是疫病留下的真问题。
沈惊澜说,周老说得是。后遗诸证,我们正在整理随访数据。周鹤龄说,好。到时候我坐台下,有什么问题你尽管答。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听说你们中医科在做尪痹的真实世界研究?我年轻时也做过几年病例积累,深有体会。这条路慢,但扎实。
沈惊澜心中一动,说,是。样本还在一点点攒,等结题了,若周老愿意,想请您把把关。周鹤龄爽朗一笑,说,那我等着。挂了电话。傅景明凑过来,说,周老亲自来电?这可是头一回。沈惊澜说,老人家厚爱。年会报告,再打磨一遍。
午休时,学会秘书又打来电话确认细节:报告是否需要投影、会场可容纳多少人、PPT要提前几天交。沈惊澜一一应下,又特意叮嘱秘书,报告最后留十分钟给问答。他说,不设问答的学术报告,讲完就散了,讲不出东西。傅景明在一旁听了摇头失笑,说,别人都巴不得问答环节短一点,你倒好,主动加时间。
沈惊澜说,年会报告年年有,能让人记住的不多。问答环节问得深了,讲的人答不上来,回去才会再去查书、再想问题,这才是真收获。傅景明想了想,说,这话有道理,回头科室业务学习也照这个来。
沈惊澜说,有人问,才有人听进去。问答环节,往往是同行收获最大的十分钟。门诊的号已经排到了下午。这天上午,一位年轻的母亲带着八岁的男孩进来。男孩不停地眨眼、耸鼻、清嗓子,小动作一个接一个,坐不住,眼神躲闪。
母亲满脸焦虑,说,大夫,孩子这毛病半年了。西医说是抽动障碍,药吃了,时好时坏。学校里同学老笑话他,孩子越来越不爱说话。沈惊澜望闻问切:男孩舌红,苔薄腻,脉弦滑。问诊得知,平素喜食甜腻,入睡前易惊,脾气急躁。
沈惊澜让男孩张嘴看了看舌象,说,肝亢风动,脾虚痰扰。小儿肝常有余,脾常不足,肝气亢则风动,脾虚则生痰,痰风相搏,便见眨眼耸鼻诸般怪象。病不在怪癖,在脏腑失调。他开方:天麻钩藤饮合芍药甘草汤化裁,平肝息风、柔肝缓急,佐以健脾化痰之品。又取针刺太冲、风池、合谷、足三里,轻刺激,不留针。
沈惊澜行针时,聚气五重内气极为收敛,只在穴下微微一点。他说,孩子怕疼,针法以轻灵为要。肝经得舒,风自平息。起针后,男孩竟安安静静坐了片刻,没有再做那些小动作。母亲眼眶一热,声音发颤,说,他这半年,就没静下来过。
沈惊澜叮嘱,说,回去按时服药,西药遵医嘱,不可自行停药。还有一句要紧的:不要再为这些动作责备孩子。越责骂,他越紧张,风动越甚。规律作息,少看手机屏幕,多户外跑动。开学了,跟老师打个招呼,座位尽量安排得宽松些,别让同学总盯着他。母亲连声道谢,牵着孩子走了。男孩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沈惊澜一眼,忽然咧嘴笑了笑。
沈惊澜也朝他笑了笑。孩子这一笑,比任何化验指标都让他安心。傅景明在旁边看着,说,这孩子跟你有缘。沈惊澜说,是有缘。可这份缘,得靠家长和老师一起维护,单靠我扎几针,撑不了太久。
傅景明在旁边看着,感慨道,小儿抽动,这两年门诊越来越多。你这病不在怪癖、在脏腑失调一句,家长听进去,比什么药都先安了心。周末回春阁照例坐诊。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堂屋,药香浮动。送走最后一位病人,谷九牧拎着个布包进来了。
谷九牧坐下,神色不豫,说,惊澜,我这两天在郊县转,撞上一桩事。镇上来了个摆摊的,自称苗岭虫医,卖一种黑乎乎的药酒,说是祖传虫药,风湿骨病三副见效。一坛卖八百,围了一圈人抢着买。我挤进去看了看,那酒颜色发乌,气味冲鼻,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辛烈。
沈惊澜眉头微动,说,谭半仙?我前几天刷到过他的直播。谷九牧压低声音,说,就是他。我凑近闻过那酒,一股冲鼻的辛烈气,怕不是泡了什么狠东西。我劝了两个老人别买,人家还嫌我挡财路,说人家是电视上的人,你懂什么。还有个老太太已经买了一坛,回去宝贝似的抱在怀里,说是要治她老伴的风湿。
沈惊澜沉吟片刻,说,虫药性烈,以毒攻毒,用之得当是药,用之失当便是毒。他那包治百病四个字,本身就露了破绽。谷九牧问,要不要管?沈惊澜说,要管,但讲究方法。先摸清他药的来路,再找机会验一验。若真是劣药毒酒,绝不能眼看着市井百姓受害。
谷九牧点头,起身要走,又被沈惊澜叫住。沈惊澜叮嘱,说,若有回春阁的老病患问起这种神药,你多留个心。病急乱投医,最容易被这种话术套住。谷九牧应了,走出两步又折回来,说,对了,镇上还有人拿手机拍他,说要发网上。那人嘴里没把门的,见谁都说自己药方是祖传虫医抄本传下来的。
沈惊澜脚步一顿,说,虫医抄本?谷九牧摆摆手,说,他是这么吹的,真假不知道,反正听着玄乎。傍晚,林晚来复诊。春来情绪平稳许多,气色也见好,只说偶有失眠多梦,心口发紧。沈惊澜诊脉,肝气尚和,只开了一副轻剂疏肝安神。
林晚笑了笑,说,现在能正常上班了,日子也过得下去。心里那道坎,总算迈过去大半。沈惊澜把药方递过去,说,慢慢来。情志之病,最忌急。送走林晚,天色已暗。回春阁后院,沈惊澜打坐完毕,内气周天流转,五重境界圆融沉稳。
他心中却始终悬着一件事:那坛来路不明的虫酒,还有那本被挂在嘴边的虫医抄本。市井之中,又有人在拿虫毒二字做文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