网上的风波还在发酵,中医科的诊室却一天没停过。这天上午,一位七旬老人被推着轮椅进了诊室。
家属是三个儿女,围着轮椅站了一圈,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焦灼。老人右脚裹着厚厚的纱布,沈惊澜解开一看,眉头微微一紧:足趾发黑,皮肉干枯,足背动脉搏动微弱,隐隐散发出一股坏疽的气味。
大儿子声音发哑,说,糖尿病二十年,右脚坏了快一个月。血管外科说堵得厉害,建议截肢,截到膝盖往上。我爸接受不了,我们也接受不了。听人说回春阁的沈大夫有办法,我们连夜从外地赶过来的。
沈惊澜没有急着答应。他重新包好纱布,诊了脉,又细细问过病史,才开口。他望着家属们的眼睛,说,我先说句实话。脱疽到这个程度,血管外科的判断不是没有道理。中医不能承诺保肢,谁承诺谁就是骗子。你们要清楚,我们的目标是在不耽误病情的前提下,尽量争取多保住一点。能保一趾是一趾,能保半足是半足,实在保不住,该截还得截,那是保命。
三个儿女面面相觑。大儿子眼圈一红,说,沈大夫,我们明白。只要能让我爸少受点罪,怎么都行。沈惊澜说,那好。第一件事,今天先回血管外科复查一次血管情况,评估血运。这是底线,没有血运评估我不动针。第二件事,血糖必须控住。第三件才轮到我这边,中药内服化瘀解毒、益气养阴,配合针药外治。
当天下午,沈惊澜亲自陪老人去血管外科。接诊的是血管外科的程主任,四十五岁,说话干脆。他看了复查结果,眉头拧着,说,下肢动脉重度狭窄,侧支循环尚存一线。这种病人我见得多了,运气好的,感染控制住、血运改善一点,能争取保踝;运气不好,坏疽往上走,该截还得截。
沈惊澜说,程主任,咱们目标一致。你管血运、管感染,我管创面、管全身状态,两下里搭手。程主任看了他一眼,点头,说,行。我丑话说前头,中医我信一半,你要是把我病人耽误了,我找你算账。沈惊澜说,耽误不了。该截的时候,我比你还先开口。
回到中医科,沈惊澜开始动手。内服方他取四妙勇安汤化裁:金银花、玄参、当归、甘草,清热解毒、活血止痛,这是治脱疽的古方底气;又添黄芪、山药,益气养阴,托毒生肌。
他对围观的年轻医生说,四妙勇安汤药味不多,就四味,却是一张顶用的方子。金银花清解热毒,玄参滋阴降火,当归活血养血,甘草调和诸药。脱疽之治,一要清,二要托,三要养。清是清瘀热,托是托毒外出,养是养气阴。三件事,一剂方子里都有。
年轻医生里有刚从轮转过来的,追问,沈大夫,既然四妙勇安汤是古方底子,是不是照原方用就行?沈惊澜摇头,说,原方治的是本证,可这位老人病程长、正气虚,光清瘀热不够,托和养都要跟上,所以加了黄芪、山药。古方是路,还得看病人脚下这块地,再决定怎么走。
外治方面,他以回春阁炮制的解毒药液湿敷创面,同时行针:足三里、三阴交、血海、太溪,聚气五重内气缓缓透入,沿着下肢经脉一路疏通,如春风化冻,一点点唤醒那几近枯竭的络脉。
他收针,说,气血能到一寸,就养一寸。脱疽之治,急不得,也玄不得。针是通的,药是托的,剩下的看病人自己的根基。
查房时,程主任也来看过一次,站在床边看了半晌创面,说,你们这药液是什么方子?沈惊澜报了几味药,程主任点点头,说,味道挺冲,不过创面边缘看着确实比入院时干净了些。他顿了顿,又说,要是真能把这条腿保下来,这个病案我往市里报。
治疗的头三天,创面无明显变化。家属们坐立不安,大儿子夜里守在病床前,眼睛熬得通红。沈惊澜每天早晚各查一次房,量体温、看创面、摸足背动脉,把每一项变化都记在病案里。第三天早上,大儿子终于忍不住问,沈大夫,我爸的脚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?
沈惊澜指着病案,说,有动静。体温在往下走,这是感染在控住;创面周围的肿胀在退,这是药力在起效。血运改善是最慢的一步,急不来。小女儿在一旁怯怯地问,那针灸疼不疼?我爸受不受得住?沈惊澜说,针很细,进针也浅。你爸要是觉得酸麻胀,那是得气,正常;要是疼得厉害,随时喊停。针灸不是越疼越有效,是得气才有效。
第一天行针时,老人忽然轻轻咦了一声,说,脚底板热乎了。沈惊澜收针,没有急着回应这份欣喜,说,热是气到了,离通还远。别高兴太早,稳稳养着。
第四天早上,护士换药时忽然咦了一声:创面边缘干枯发黑的皮肉之间,渗出了一线淡红的血丝。沈惊澜赶到时,家属们已经围在床边,又惊又喜,喊,有血了!沈大夫,我爸的脚有血了!
沈惊澜俯身细看,又摸了摸足背动脉,微微颔首,说,侧支循环在慢慢开。这是第一步,离保住还远,但方向对了。他调了方子,加一味丹参,叮嘱护理要点:严格控制血糖,患肢保温防压,创面每日换药观察。
下午,程主任又过来查了一次房,看了创面,难得地嗯了一声,说,血运比上周强。照这个势头,坏疽边界能稳住。沈惊澜说,程主任,血糖这块还得你们盯紧。血糖一乱,创面全白搭。程主任摆摆手,说,这还用你说。我那边护士一天查四次。你管好你的药和针,别给我掉链子。
两人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大儿子在旁边听得真切,红着眼眶说,程主任、沈大夫,我爸这腿是你们俩一起给挣回来的。沈惊澜对家属们说,这几天的成果,是程主任控感染、控血糖,加上药、针、护一起挣来的。咱们谁也别贪功,稳稳往下走。大儿子抹了把眼泪,连连点头。
傍晚,贺维岳到中医科转了一圈,恰好撞见沈惊澜在整理脱疽病案。他翻了翻记录,问,这个病人有多大把握?沈惊澜实话实说,说不好。血运在改善,但坏疽的边界还要看。我给自己定的目标是保踝,能多一寸是一寸。贺维岳点点头,临走时撂下一句话:这个病案如果保肢成功,你写个总结交医务科。全市都缺这种中西医协同的实在案例。沈惊澜应了。
贺维岳走后,小周凑过来,说,沈大夫,贺院长让您写总结,是不是咱中医科要在院里出头了?沈惊澜说,写总结是为了让同行有得参考,不是出风头。这个病案能成,靠的是血管外科和中医科各守各的门,谁也别抢功。你先把脱疽的辨证要点抄进笔记本,比琢磨这些更有用。
晚上回回春阁,沈松年听他讲完脱疽的进展,沉默片刻,缓缓道,气血能到一寸就养一寸,这话说得对。医道从来不是逆天改命,是顺着一线生机,把人往活路上引。
沈惊澜站在堂屋门口,望着春夜星空。网上的谣言还在发酵,郊县的虫酒还在暗处流动,病房里的老人还在为一个脚趾头挣扎。而他能做的,不过是守住诊室,一针一药,寸步不让。大道市井,从来如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