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大爷住院第三天,各项指标终于开始回落。肝病科医生说,来得及时,没有发展成最坏的结果,但出院后至少还要调养两三个月,且不能再碰任何来路不明的药酒。沈惊澜去病房看赵大爷。老人靠在床头,精神比前两天好了一些,一见他就红了眼圈,说,沈大夫,我这条命是你拉回来的。那酒,我再也不碰了。
沈惊澜在床边坐下,说,不碰就好。往后但凡有人跟你提包治百病的药酒,你先来问我一句。赵大爷连连点头,说,记住了,记住了。你那方子我让强子收好了,一天三顿,一顿没落。
沈惊澜把一沓汤药方子放到床头柜上,说,记着这次教训就好。出院后调理,我给你拟了方子,按时吃。赵强在一旁欲言又止,终于开口,说,沈大夫,市场监督那边我们去了。人家说这种流动摊贩难查,得抓到现形,让我爸写个情况说明。
沈惊澜说,写了就好。证据留着,他们跑不了。等药酒的检测报告出来,那份东西比什么都硬。回二院,上午的亚专科申报评审动员会,开得颇有些火药味。
会议室里,医务科把骨痹免疫、虫毒皮肤两个亚专科的申报材料分发下去。皮肤科主任方主任第一个开口,语气不善,说,中医科搞虫毒皮肤,不是跟我们抢病源吗?皮肤病这一块,历来是我们皮肤科的地盘。设备、人员、诊疗规范,我们哪样不比中医科齐全?风湿免疫科那边也有人接话,说,骨痹免疫,听着跟我们的业务也重叠。中医科连个正经实验室都没有,拿什么做免疫?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,目光都落在中医科这边。傅景明脸色微沉,正要开口,沈惊澜先站了起来。他没有急着辩驳,先把一沓打印好的资料推到长桌中央,说,这是过去一年中医科接诊的骨痹类、虫毒类皮肤病病案目录,一共四百多例。他翻到统计页,说,其中有多少例在转诊前被当成普通湿疹、普通腰痛治错了方向,我标了出处。方主任,虫毒皮肤病这一块,全市能辨证分型的就我们这摊。不是抢您的病源,是接住那些您那边来不及接、也未必想接的病。
方主任张了张嘴,一时没接上话。沈惊澜看向风湿免疫科的方向,说,至于免疫二字。骨痹的免疫异常,我们写在申报书里的是协作方向:中医调治,西医检测,两下里搭手。尪痹课题的数据就在桌上,各位可以翻。我们没想过跟谁抢地盘,只想让这一类病人少走几年弯路。说到实验室,没错,我们是没有,所以申报书里写明的是全院共享检测平台,不重复建设,不浪费院里一分钱。
长桌上一阵翻纸声。风湿免疫科主任翻了翻那四百多例的目录,忽然道,虫毒皮肤病四百多例,其中有多少是虫咬性皮炎、多少是疥疮?你们怎么界定虫毒?沈惊澜翻开附录,说,有标准。凡是皮肤损害与虫类接触史相关、或符合虫毒致病特征的,归入虫毒类。判定标准、排除标准、转诊标准,附录里都有,欢迎逐条挑毛病。风湿免疫科主任没有再问。
贺维岳靠在椅背里,镜片后的目光落在沈惊澜身上,半晌开口了。
他这一开口,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。谁都听得出来,这位新来的副院长,不是来走过场的。贺维岳先把材料合上,才不紧不慢地说出那番话来。他说,材料我看了,四百多例病案,随访记录齐整,这在全院各科室里算少的了。他顿了顿,说,我的意见:两个亚专科方向可以立项,但有两个附加条件。其一,实验室检测走全院共享,不重复建设;其二,随访规范要按医务科的模板统一,三个月后复查。能做到,就批。傅景明当即表态,说,能做到。
散会之后,科室里一片欢腾。年轻医生兴奋道,贺院长这态度,比预想的好多了!小周却有些发愁,说,三个月复查,随访规范按医务科模板统一,咱们病案录入本来就靠挤下班时间,再加一道标准化,人手更紧了。
程晓在旁边接话,说,人手紧,咱们就把活儿排开。随访归我,录入归小周,审方子归傅主任,沈大夫只管看病人。各管一段,谁也不空转。沈惊澜点头,说,程晓这个分工合理,就这么定。
傅景明说,紧是紧,但方向对。亚专科要立得住,靠的不是口号,是能被同行挑不出毛病的病案。医务科的模板虽然繁琐,正好逼着我们把底子打实。往后随访、录入、归档,一律按新规范走,谁也不许糊弄。沈惊澜在一旁补了一句,说,我建议虫毒皮肤的病案,再加一道虫类接触史的问诊条目。这类病最容易被误诊,问清楚了,数据才有说服力。
小周掏出本子记下来,又犹豫道,沈大夫,方主任在会上那么说,会不会记恨咱们?沈惊澜说,记不记恨,不在咱们的考量里。亚专科是给病人做的,不是给科室间的脸面做的。把病案做扎实,比什么都强。
下午,赵强打来电话,声音带着喜意,说,沈大夫,我爸今天查血又降了一截!医生说,照这个势头,下周能出院。沈惊澜应道,好。出院前,我再去看看他。挂断电话,他打开手机准备回个消息,手指却顿住了。短视频平台推送了一条新视频,封面是一张他诊室工作的照片,配着醒目的标题:回春阁庸医害人?老人喝了神药进了医院?
沈惊澜点开视频。画面被剪得七零八落:一段他低头开方的镜头,一段回春阁门脸的镜头,配上画外音,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某中医馆害得老人住院。评论区已经吵成一团,有人替回春阁说话,有人骂中医都是骗子,还有人阴阳怪气,说,早就说了祖传虫医才是真本事,正规医院看不好病,还不许民间神医看病了?
沈惊澜把评论往下翻了十几条,越看越平静。这类话术他见得多了:先把水搅浑,再趁乱兜售神药。他退出视频,顺手把这条视频存了下来,发给宣传科的同事,说,留着,都是证据。
宣传科那边很快回了消息,说,明白,先不动。沈惊澜放下手机,看了一眼窗外已经亮起的街灯,又想起赵大爷那张蜡黄的脸。视频可以压,酒摊子可以查,可那些已经被骗进坑里的人,还得一个一个往回拉。
傅景明也看到了,脸色铁青,说,这是冲着咱们来的。沈惊澜看着看着,反倒笑了。他说,有人急了。他关掉视频,说,赵大爷刚住院,这视频就剪出来了,连诊室照片都有,消息灵通得很。卖药酒的,盯上我们了。
当晚回春阁。沈惊澜把事情原原本本讲给沈松年听,说,爷爷,这视频剪得拙劣,但架不住看的人多。沈松年沉默片刻,缓缓道,你前世在万毒崖,被正道八大宗门围攻,可曾怕过流言?
沈惊澜说,不怕。刀剑明着来,流言暗着来,都是来,接着便是。沈松年说,那就对了。这一世,你身后有二院、有学会、有那些信你的病人。流言这东西,你越慌它越咬人;你稳住,它自己就散了。
沈惊澜点头。他给傅景明发了条消息:医院宣传科那边先打个招呼,别急着回应,看看他们还放什么招。傅景明秒回:好。正好科普的稿子,我今晚写出来。市井之中,明处的仗打完一场,暗处的箭,已经开始射过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