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清晨,沈惊澜如常到二院上班。
路上风很大,他裹紧外套,骑着电动车穿过两个路口。
踏入诊室坐定开诊。他先把昨晚整理好的几份病历归档,才叫了第一个号。门外候诊的病人已经坐了两排,见他坐下,都探头往里看。
第一位病人便是之前那例瘿劳桥本甲状腺炎女患者。今日复诊,躯体证候已经大为平复,心慌烘热基本消失,体力恢复大半。
她进门时,步子轻快,脸上也有了血色,说,大夫,我这阵子,感觉自己像是换了一个人。
沈惊澜让她坐下,搭了脉,说,脉象稳多了,阴阳调和得不错。她笑着说,那是不是快好了?
沈惊澜说,快了,再调一阵子,就能把药减下来了。她听了,眼睛一亮,说,那我这阵子,是不是也能自己煮点粥喝?
沈惊澜说,能,山药粥、小米粥都行,别吃凉的。她连声应着,开开心心地出了诊室。
沈惊澜看着她走出去,心里也宽慰。这病调了这么久,总算见了大起色。他低头写下复诊记录,又朝门口喊了一声,下一位。进来的病人手里提着一袋药,说是上次开的,吃完感觉好多了。
沈惊澜看了看,说,那就好,我再给你调一调。诊室里人来人往,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。中间连喝水的空当都没有,他也没觉得累,五重的内气在体内流转,反而让精神格外清明。直到午休的铃响,他才靠着椅背,闭目歇了一会儿。
沈惊澜望闻问切,微调方药。行针之时,已是聚气五重。内气磅礴却极尽柔和,导入经络之时,斡旋脏腑阴阳,针意圆融,浑然一体。
沈惊澜指下运针,轻灵如行云流水,病人几乎感觉不到酸胀。出针之后,女患者活动了一下肩颈,说,大夫,这回扎完,浑身暖融融的,特别舒服。
沈惊澜说,好,说明气机顺了。他说着,又在方子上添了一味山药,说,回去煮粥的时候放上,固护脾胃。女患者应了,出了诊室还在嘀咕,这大夫,连粥都管上了。
病人针灸完毕,只觉通体舒泰。傅景明旁观行针,只觉得沈惊澜的针法又到了一个全新境界,只当是千锤百炼的临床打磨,并不知晓修行境界已然再攀高峰。他等病人出了诊室,才对沈惊澜说,你这针法,越来越出神入化了,有些手法,我在书上都没见过。
沈惊澜说,见得多了,手底下自然就有了准头。
傅景明说,这话要是别人说,我当他谦虚,你说,我还真信。
沈惊澜笑了笑,说,主任,您就别给我戴高帽了,针法是死的,病人是活的,多治几个,手底下自然有数。傅景明说,这话,我信。
整个上午,流感后遗诸证的病患络绎不绝。有来看心悸的,有来看久咳的,也有来看乏力的。
沈惊澜一个一个看过去,方子开得稳,针下得准。护士在门外说,沈大夫,外面又排了十几个。他说,让他们坐着等,我这边尽量快一点。手里的针,却没有乱半分。
面对外感后心悸、久咳、虚乏的病人,五重内气暗藏针下,调畅气血,收效愈发稳捷。
一位久咳的大爷扎完针,说,大夫,我这一咳嗽就是一个月,你这三针下去,嗓子眼儿松快了。
沈惊澜说,大爷,针是帮您把气机理顺了,回去药还得吃,别贪凉。
大爷说,晓得,晓得。
沈惊澜又看了看他的舌苔,说,大爷,您这咳,是余邪恋肺,回去别急着补,先把这口气顺下来。大爷连连点头,说,好,好。他出门时,还朝诊室里拱了拱手。
午休办公室。傅景明拿到通知:市中医药学会年会征文开启,可以报送流感疫病相关临床总结。他把通知转发到科室群里,说,这是个好机会,咱们这波流感治了多少例,都有记录,正好做个总结。沈惊澜说,分型、方药、疗效,都要写清楚,别写虚的。
傅景明说,对,实打实的东西,才有分量。他说,我们整理这一轮流感的中医治验,写一篇论文投过去。科室众人分工整理病案,统计梳理不同分型的治则方药。沈惊澜负责复核,傅景明负责总纲,程晓带着年轻医师逐条录入。办公室里又热闹起来,键盘声、翻纸声混成一片。程晓打了个哈欠,说,等这篇论文发出去,咱们科也算是有拿得出手的东西了。
下午门诊,接收一例老病人,就是之前那例鼓胀重症出院的老者。冬日受寒,腹胀又有小幅反复。
沈惊澜仔细辨证,扶正为主,柔和行水化瘀,聚气五重内气斡旋肝脾肾三脏气机,缓缓调治。老人躺在诊床上,腹部鼓胀着,脸色发暗。
沈惊澜按了按他的腹部,问,胀得厉害的时候,是不是连饭都吃不下?老人的儿子在一旁说,是啊,前几天天冷,他贪嘴吃了两口凉菜,当天夜里就喊胀。
沈惊澜说,这个病,就怕受凉,以后凉的,一口都别碰。他一边说,一边在老人的足三里、三阴交下了针。针下之后,老人的眉头慢慢松开,说,这针下去,肚子里头暖乎乎的。老人又躺了一会儿,才在儿子搀扶下坐起来,说,大夫,今天这一针,比昨天舒坦。沈惊澜说,好,就这样,隔天来一次,把腹胀慢慢化开。儿子在一旁,把注意事项一条条记在手机里。
下班回春阁。刚吃完晚饭,监管医院的电话打到回春阁。电话铃声在堂屋里响起来时,沈惊澜正收拾碗筷。他接起来,听了几句,脸上的表情慢慢沉下去。
狱警在电话那头说得简短,他听得也安静。挂掉电话,他在椅子里坐了一会儿,才把听筒放回座机上。
他想着,这个人,当年在万毒崖上何等风光,如今却在病床上耗尽残生。
他想了一会儿,起身把碗筷收拾了,又把堂屋的灯调暗了些。
沈松年从里屋出来,看了他一眼,没有多问。
狱警打来告知:韩沧于今日夜间在监管医院之内,脏器衰竭,已经离世。
电话那头顿了顿,又说,走的时候还算平静,没有受太多罪。
沈惊澜握着电话,沉默了几秒,说,知道了,辛苦你们了。他挂了电话,在椅子里坐了很久,才起身去把堂屋的门关上。
一生执迷虫毒邪术,伤人害己,牢狱之中耗尽残生,就此落幕。
沈惊澜听完,沉默片刻,说,不用前往,也不必祭奠。尘缘已了。
挂掉电话,堂屋静悄悄的。
沈松年缓缓开口,说,痴迷于术,迷失本心,便是这般结局。可为后世之鉴。他说着,望向沈惊澜,说,你这一路,走得比他稳。
沈惊澜说,因为我身边,一直有人点着灯。
沈松年笑了笑,没有接话,转身去灶上热了一壶茶。堂屋里飘起淡淡的茶香,两个人都没有再提韩沧的事。
沈惊澜端着茶碗,吹了吹浮沫,说,爷爷,我想起一句话,医者仁心,这四个字,他到底没做到。
沈松年说,做不到的人多了,你做得到就行。沈惊澜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后院北风呼啸。沈惊澜炼体完毕,盘膝打坐,稳固刚刚突破的聚气五重境界。新破的境界,气息还有些浮动,他一遍一遍把内气收拢、归位,像抚平一件新衣的褶皱。月已西斜,他才收了功,长长吐出一口气,气息绵长,在夜风里凝成一道白线,随即散开。
内气磅礴圆融,周天流转,收放随心。前世万毒崖一味求速,数度闯关,走火入魔;现世人间行医,阅世打磨神魂,水到渠成,方才抵达今日境地。
他想着,这一路走来,最难的不是修炼,而是守住本心。他收了功,夜风里站了片刻,才回屋歇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