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日后,滨江市卫健委正式下发二院局部班子调整文件。文件先在院办内网挂出来,不到半个钟头,全院都知道了。
沈惊澜是在门诊间隙看到消息的,他扫了一眼,没多说什么,又低头看起下一份病历。倒是程晓,从走廊那头跑过来,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听了件了不得的事。增补一名副院长,由外单位调入,并非院内的吕浩。吕浩保留原副院长职务,但是不再参与重点业务条线分管,主要负责后勤基建。
消息传遍二院。不少人之前以为吕浩可以借此机会更进一步,结果美梦落空。食堂里、电梯间,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。有人说,外头调来的,怕是上面另有用意;也有人压着声音说,吕副院长这回算是被按住了。
吕浩当天没有露面,据说是请了病假。他脸上难掩失落,往后在科研、医疗业务上的话语权被进一步削弱。有消息说,他这几天很少出办公室,连例行的查房也不怎么露面了。倒是后勤那边,开始频繁有人进出他的办公室,都是些修缮、采买的单子。吕浩对这些事提不起兴致,可也没法推。
院长江慎依旧主持全院工作。他在全院中层会上讲了几句话,大意是班子调整不影响业务,各科室按部就班,把手头的活儿干好。有人私下说,江院长这人,稳,天塌下来,他也能先稳住局面。
傅景明回来跟沈惊澜说,有江院长在,咱们只管干好自己的事。傅景明开完院中层会议,回到科室,把结果告知众人,说,外来干部补位,吕浩被挪到后勤条线。往后科研评审、医务业务上,对我们的直接掣肘会少很多。他说着,自己也像是松了一口气。
程晓第一个反应过来,说,真的?那咱们的课题,往后是不是好走些了?傅景明说,至少不会再有人明着使绊子了。
科室众人心底一块大石稍稍落地。虽然过去的矛盾不会一笔勾销,但至少少了一个时常在业务评审上刻意制造障碍的关键人物。程晓说,主任,我这话可能不太该说,但我是真松了口气。
傅景明说,松口气可以,别松了劲儿。该干的活,一样不能少。
众人点头,说笑着散开,各自忙去了。
程晓回到工位,把排班表又理了一遍,说,主任,下周的班,我多排两个夜班。傅景明说,别累着自己。程晓说,不累,心里松快了,干什么都有劲。
中医科的课题中期已经过关,亚专科建设、病案数据库可以少一些无形阻力。门诊依旧忙碌。流感虽然过了最猛的那阵,咳嗽、乏力的病人还是排着队。
沈惊澜的诊室门口,长椅上坐着一排人,有的捂着胸口,有的捧着保温杯。
护士叫号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,一声接着一声。
瘿劳的女病患按期复诊。经过针药协同调治,心慌心悸、忽冷忽热的躯体证候明显减轻,精神体力逐步回升。她坐下来,气色比上次好了不少,说,大夫,这几天早上起来,腿没那么沉了,下午也不怎么心慌了。
沈惊澜搭了脉,说,好,阴阳在慢慢往回调。他微调汤药,又说,西药那边,化验指标要是稳定,内分泌科的主意,你还是要听。
沈惊澜说,慢慢来,这病调了大半年,再稳一阵子,就能收尾了。
回春阁骨伤合并虫毒的工人持续复诊。这一回,他是自己骑车来的,进门时脸上带着笑。他说,大夫,我这胳膊,现在能端碗了。
沈惊澜让他把手臂伸出来,看了创面,说,好,收口收得不错。他换了药,又叮嘱了几句,工人连声道谢,高高兴兴地走了。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,说,大夫,等我这胳膊彻底好了,请您下馆子。
沈惊澜笑着说,行,等你好了,我等着。
工人走后,沈松年说,这人,是个实诚人。
沈惊澜说,是啊,实诚人,病也好得快些。创面肉芽生长良好,渗水基本停止,距离完全收口越来越近。
沈惊澜拆开纱布又看了一遍,说,好,底下的毒邪排得差不多了,再换一阵子温和的生肌药,就能长平了。
工人搓了搓手,说,那敢情好。他媳妇在一旁,眼圈有些红,说,这一个多月,可算见着好了。她说,以前在工地上,他干活最不惜力,这回躺了这么久,人都急坏了。
沈惊澜说,急可以,但别乱投医。听骨科的话,也听这边的,两边都顾着。女人点头,说,记住了,这回都记住了。
工人笑着说,大夫放心,我这人,最听大夫的话。他媳妇白了他一眼,说,你听听,这是你说得出来的话?沈惊澜和沈松年都被逗笑了。
周末回春阁坐诊。谷九牧过来交流,说起郊县依旧有少量民间游医偷偷贩卖炮制不合格虫药,市场监管持续打击,但是很难彻底根除。他说,上个月又端了一个窝点,可那些人换个地方,又支起了摊子。
沈惊澜说,害人的不是药,是用药的人。
谷九牧说,这话在理。他又说,我们那边有个老辈,常说一句话,药可以救人,也可以杀人,全看拿它的人心正不正。
沈惊澜说,光靠堵,堵不完。
谷九牧说,那怎么办?
沈惊澜说,把真东西做出来,让老百姓分得清好坏,假的自然就没了市场。
谷九牧叹息,说,利字当头,总有人铤而走险。沈惊澜道,科普的事,只能久久为功。
入夜后院打坐。聚气四重内气滚滚奔涌,那道通往聚气五重的壁垒裂隙进一步拓宽。
沈惊澜收了功,活动了一下肩颈,抬头看了看夜空。天很冷,星星却格外亮。他想着,这一年年关将至,回春阁的春联,也该换了。
去年那副,还是爷爷亲手写的,墨色已经有些发淡。他想着,今年该写什么字才好。想着想着,心里忽然冒出一句,治病救人,本分二字。他笑了笑,觉得这两句,比那些吉祥话,更合回春阁的性子。他又站了一会儿,才转身进屋,替爷爷把堂屋的门带上。他想着,年关近了,回春阁的春联一换,又是一年。
这一年里,见过的人、治过的病,都在心里头装着。他吹了灯,躺下,听着北风敲着窗棂,慢慢睡着了。沈惊澜能感觉到,那道裂隙那头,透过来一股沉静而浑厚的气息,像是隔着门缝望见了一间亮着灯的房间。他稳住心神,不急着伸手推门,只让内气一圈一圈地温养着那道裂隙。他想着这些年的经历,从落榜少年到坐进这间诊室,每一步都走得踏实。那道门里的光,迟早是他的,不急。但是依旧没有彻底冲破。沈惊澜依旧按捺冲动,不强行催逼。他知道,越是到了门槛跟前,越要沉得住气。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他站起来,把窗子关严,才重新坐下。
沈松年站在廊下,说,机缘已经显露,切莫急在一朝一夕。
沈惊澜收了功,说,爷爷,我不急。
沈松年说,那就好。他顿了顿,又说,你这些年,经历的事,看过的病,积下的善,都是铺垫。铺垫够了,那扇门自己会开。
沈惊澜望着夜色,点了点头。他收了功,起身走到廊下,跟爷爷并排站着。
院子里那棵老槐树,枝丫光秃秃的,却显得格外挺拔。
沈松年说,天冷,早点睡。
沈惊澜说,好,爷爷也早点歇着。
爷孙俩一前一后进了屋,堂屋的灯,过了一阵子才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