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二院中医科门诊。一位四十三岁女性面色萎黄虚浮,神疲乏力,心慌心悸,畏寒,又时而阵阵烘热,体重下降,浑身关节酸痛,辗转而来。她坐下来,把手里一叠化验单放在桌上,说,大夫,这些单子,我跑了三家医院才拿全。
沈惊澜接过来,一张一张看过去,甲状腺那几个指标,都标着箭头。他看完,又翻到后面的检查日期,对照着时间线理了理,说,你这指标,比初诊的时候是稳了些,可人还是不舒服。
女子说,对啊,指标好了,人就是不行。
沈惊澜说,指标是一回事,你这一身的证候,又是另一回事。他说着,又看了看她的指甲和面色,说,脾肾两虚的底子,还得慢慢养。
女子问,那要养多久?
沈惊澜说,至少得过了这个冬天。他说,你这病,一半在药上,一半在日子上,天冷别贪凉,夜里早点睡,慢慢地,底子就养回来了。女子听了,点了点头,说,我记下了。
西医内分泌检查甲状腺多指标异常,确诊瘿劳,也就是桥本甲状腺炎后期。服用西药替代治疗,指标部分改善,可周身一大堆躯体症状依旧挥之不去。疲惫不堪,工作生活大受影响。
女子眼神倦怠,说,药吃了,化验指标好看一点,可人就是难受。她说,每天早上起来,浑身跟散了架似的,两条腿沉得抬不动。上班坐到下午,心就开始慌,一阵一阵地跳。晚上躺下,身子又冷又热,被子盖了掀,掀了盖。她说着,长长叹了口气,说,这日子,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。
沈惊澜仔细望闻问切,舌质淡,苔薄,脉象细弦而虚。他让女子把手腕放平,三指搭上,细细辨了一会儿,又换了一只手。
女子问,大夫,我这脉,是不是很乱?沈惊澜说,不乱,是虚里头带着些郁。他说着,又看了她的面色和指甲,心里那幅证候图渐渐完整。他说,瘿劳一证,本在肝脾肾,脏气耗损,虚实错杂。既有阳气亏虚畏寒,又有虚火内生烘热。不能一味温阳,也不可一味清降虚火。
女子听得似懂非懂,问,大夫,那到底该吃什么药?
沈惊澜说,药我开给你,你先别管方子里都有什么,按时吃,按时来,比什么都强。
傅景明在一旁补充,说,很多大夫看到甲减便一味大温大补,殊不知久病必有郁热潜藏,温燥太过,虚火愈发翻腾。他说着,看向沈惊澜,说,你按阴阳双顾的思路走,是对路的。
沈惊澜说,病在虚实之间,用药也得在温清之间找平衡,偏了哪头,都不行。
汤药调肝健脾,阴阳双顾,平和调补,不追求峻猛。针灸取穴太溪、三阴交、太冲、足三里。
沈惊澜一边取穴,一边对女子说,你这种病,最怕猛药。有人一看你怕冷,就给你上附子,那是火上浇油。
女子听得半懂不懂,只是点头。针下之后,她只觉得身上那股燥热,慢慢平了下去。聚气四重内气柔和,调畅脏腑气血,斡旋阴阳。
沈惊澜郑重叮嘱,说,内分泌西药务必遵从内分泌科医嘱,不可自行停药改量,中医只是协同改善躯体证候。
女子听了,说,我懂了,两边一起治,谁也不耽误谁。沈惊澜说,对,就是这个意思。他想了想,又说,你要是觉得西药吃着不舒服,也要先跟内分泌科的大夫商量,别自己就停了。
女子说,好,我两边都听。她站起身,把化验单收好,说,大夫,那我过两天再来。沈惊澜说,来,有什么不舒服,随时过来。
针灸结束,病人长长舒出一口气,心中那种慌慌悸动的感觉有所平复。她活动了一下手腕,说,大夫,好像心里那块石头,轻了一点。
沈惊澜说,慢慢来,这病不是一天攒下的,也别指望一天就好。她又问,那我下回什么时候来?沈惊澜说,隔一天来一次,连着扎上几回再看。送走瘿劳女病患,门诊流感后的咳嗽病患依旧源源不断。下一位是个年轻姑娘,咳得话都说不利索,进门先咳了一阵,才缓过气来,说,大夫,我这嗓子,痒得实在受不了了。
沈惊澜让她坐下,说,别急,先让我看看舌苔。他看了舌苔,又听了听肺音,心里有了数,便开方抓药。
午休,院内通知下达:市卫健委下发通知,二院领导班子要做局部调整。距离耿丽蓉调离已经过去一段时间,现在要增补一名副院长,同时调整部分中层岗位。
消息一出,院内人心再起波澜。护士站、医生办公室,到处都在议论。有人说,这次动班子,不知道会动到谁头上;也有人说,耿院长走了这么久,该来的总算是来了。
程晓从外面回来,压低声音说,我听说,这次增补的人选,有好几个在争。
傅景明揉了揉眉心,说,又要动班子。不知道这次人事变动,会带来什么样的格局。
吕浩的名字又被不少人拿来议论。他一直觊觎更进一步,这次增补副院长,他算是热门人选之一。
有人压着声音说,吕副院长在院里这些年,根基可不浅。也有人摇头,说,根基归根基,这次是上面定盘子,不见得轮得到他。办公室里议论了几句,见有人进来,又各自噤了声。
下午回春阁。那名骨伤合并虫毒的工人过来复诊。拆开绷带,创面晦暗的色泽褪去,已经长出一部分淡红新生肉芽,渗水明显减少。
病人脸上露出喜色,说,伤口总算不再一直流水,身上力气也回来一点。他说着,动了动那只胳膊,说,昨天我还试着提了一壶水。
沈惊澜说,提水还早,骨头没长牢,别逞能。
病人笑着说,晓得,我就是试试。沈惊澜又看了看创面,说,长势不错,照这个法子,再有个把月,就能收口了。沈惊澜微调内服外治方药,继续托毒生肌。
晚上回春阁。晚饭过后,沈松年收到一封监狱转递过来的信件,是狱警的情况通报,并非韩沧亲笔信。
沈松年看完通报,面色平静,说,韩沧在监狱里面肝病持续加重,监狱医院救治效果有限,已经送入社会指定监管医院住院。他把纸张折好,放回信封里,又说,监狱那边说,他的情况不算好,怕是熬不了太久了。沈惊澜问,那我们要做什么吗?
沈松年说,不用,该做的,我们做不了,也不该做。一辈子困在虫毒术法执念之中,落得这般结局。
沈惊澜接过纸张浏览一遍,默然不语。那张纸上,几行字把韩沧的病情写得清清楚楚。
他想起当年万毒崖上,那个人掌中虫影翻飞的狠厉模样,又想起前些日子那道转告的话。
人生一世,争到最后,争来一场空。他把纸张折好,放回信封里,说,爷爷,他这一生,走到头了。
沈松年没有接话,只是把信收进抽屉。当年万毒崖的敌手,现世的偏执罪人,生命之火正在缓缓走向终点。后院北风呼啸。
沈惊澜炼体打坐。四重内气奔腾流转,气息沉实。他忽然觉得丹田之中微微一震,像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。他稳住心神,细细察探,只见那层隔膜的裂隙,又深了一分。他没有急着冲,只让内气温温地养着,像是在等一个瓜熟蒂落的时辰。
四重内气奔腾流转,通往五重的隔膜微光穿透薄雾,裂隙悄然裂开一道细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