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序流转,旧岁走到末尾。二院全院开始年末各项工作复盘。中医科这一年交出的答卷不薄:市级中医重点专科稳步推进,院内课题中期顺利过关,两篇病案、一篇疫病治验总结先后投稿,门诊人次持续上涨,病患满意度一直保持高位。
医务科的年度汇总单上,中医科的门诊量排在全院科室前五,复诊率高出全院平均水平一截。分管医疗的院长助理在点评时特意提了一句,说,中医科这几年的病人,是冲着实效来的,不是冲着挂号便宜来的。
这话传到中医科,程晓还专门跑来找沈惊澜确认,说,院长助理真这么夸咱们?沈惊澜说,夸是夸了,可后面还跟了一句,说,希望中医科把经验总结出来,往全院推。程晓说,那不就是给咱们压担子吗。沈惊澜说,担子压下来,接得住才是本事。
院长江慎在中层会上公开肯定了中医科这一年的工作。他说,中医科的路子走得实,业绩摆得出来,这样的科室,院里要多支持。吕浩退居后勤条线之后,远离核心医疗业务,渐渐淡出了临床相关的视野,会场上偶尔碰见,也只是点头而过。
散会出来,财务科老赵拍着傅景明的肩膀说,你们中医科今年把重点专科和课题都拿下了,奖金测算的时候,科室系数可以往上提一提。傅景明笑着摆手,说,提不提的看院里定,病案做扎实了,别的都是水到渠成。
傅景明把这话学给沈惊澜听时,两人正在科室走廊里等电梯。沈惊澜说,赵会计那是客气。系数提不提,咱们左右不了,能把明年的随访率和复诊率再往上拉一截,比什么都实在。傅景明点头,说,我也是这个意思。
年末科室聚餐,办公室之内众人难得卸下紧绷。程晓张罗着点菜,年轻医生小周抢着给大家倒茶。傅景明举起杯,说,这一年风雨不少,我们总算一步步走过来了。新的一年,亚专科、病案数据库、科研课题,继续往前推进。他顿了顿,又说,这杯酒,敬咱们自己,也敬这一年的不容易。
程晓举起杯子接了一句,说,傅主任,这话说到我心坎上了。咱们中医科今年评上了市级重点专科,往后走路都带风。小周凑过来给傅景明续上茶,说,明年课题结题、亚专科落地,咱们还得再干几件漂亮事。傅景明笑着摆手,说,行,都记在明年的账上。
科室众人举杯,欢声笑语。聚餐结束,沈惊澜回到回春阁。庭院之内已经飘起零星碎雪,落在地上,薄薄一层。沈松年备好热茶,祖孙二人坐在堂屋。炭火把屋子烘得暖融融的,壶嘴冒着白气。
沈松年把一盏热茶推到他手边,问,院里这一年,可还有什么不顺心的?沈惊澜摇摇头,说,大事都过去了。倒是有几桩病案,还在心里挂着。沈松年颔首,说,医者心里挂着病案,是好事。挂得住,才拿得起。
沈惊澜捧着茶盏,说,爷爷,明年我想把回春阁的坐诊规矩再立一立。沈松年抬眉,说,怎么个立法?沈惊澜说,疑难病案,一律存档留档,隔三个月回访一次;偏方神药的求购者,先问清来路,再给建议。市井里那些打着祖传旗号的骗子,不能让他们借着回春阁的名头招摇。沈松年听完,点头说,立规矩好,立住了,招牌才立得住。
沈松年缓缓开口,说,转眼又是一年将尽。你从魂魄落于此世,走到今日,有二院的平台,有回春阁祖业,医术修为皆有所成。但切记,不可恃才自傲。
沈惊澜说,孙儿不敢。这一年学的最多的,不是方子,是分寸。什么病能接手,什么病要转诊,什么话能对病人说,什么话得咽回去。沈松年听了,眼底露出欣慰,说,你能悟到这个,比多背一百个方子都强。
沈松年又说,明年的打算,你心里可有了章程?沈惊澜说,有两件事,一是把流感后遗的调护经验整理成册子,给基层卫生院的同行用;二是盯紧市井里那些打着虫医旗号的假药摊子。沈松年闻言神色微凝,说,假药摊子,沾上了就是麻烦。沈惊澜说,麻烦也得管。医道这碗饭,不能让骗子砸了招牌。沈惊澜捧起热茶,说,孙儿明白。暖意漫过掌心,一直透到心里。
他回想一路走来的种种:执业医师考试的煎熬,妇产科试点遭遇的重重阻力,营收考核的重压,匿名举报、网络流言,新技术申报屡屡受挫,下乡洪灾防疫,安宁目送病患离世,对抗层出不穷的民间偏方祸乱。一桩桩医患悲欢,一次次人事博弈,都在这一年里沉沉地落过地。
那些日子有的难熬,有的憋屈,可回过头看,每一步都踩出了印子。傅景明常说,中医科是从泥里趟出来的。这话糙,却不假。
他想起安宁病房那位寿尽的老人,走得很安静,家属在床前鞠了一躬。又想起洪灾那阵子,自己蹲在临时安置点的帐篷里,一碗一碗给乡民煎药。那些画面没有刀光剑影,却在心里压得很沉。
还有那位郁闭不语的姑娘,从不肯开口,到能笑着来复诊,前后大半年,每次来他都记得她眼神里的变化。病案里记的是一行行舌脉方药,他脑子里存的,却是这些活生生的人。
沈松年听得入神,半晌才说,做医生的,最怕的就是眼里只有病,没有人。你能记住这些,说明心还没冷。沈惊澜说,心冷不得。心一冷,手上的针就跟着冷了。
有失意,有挫败,亦有救治病患之后的欣慰。也有夜里被电话叫起来,赶到急诊室救回一条命的时刻;也有老病患提着自家腌的萝卜干,硬塞到回春阁门口的时候。那些时候他才知道,医道这条路,从来不是一个人在走。前世万毒崖的刀光毒策,已经彻底化作过往烟尘。现世人间,他不再是那个执掌万毒门、叱咤一方的宗主,只是一名普通的中医医师。在二院守一方诊室,周末回春阁承续家学。针药在手,本心不移。
有人问过他,一身本事困在门诊里,委屈不委屈。他摇头。万毒门那套东西,毒术也好,针法也好,本就是拿来救人的。救一个人是救,救一百个人也是救,没有高下之分。
他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:前世在万毒崖,他见过太多人把医术当梯子,踩着一具具尸体往上爬。这辈子,他只想把梯子换成路,让病人踩稳了走。
后院细碎雪花缓缓飘落。沈惊澜脱去外衣,打完整套万毒门炼体古拳。雪花落在肩头,汗水蒸腾,与落雪交融。炼体完毕,盘膝打坐,聚气五重浑厚磅礴的内气周天循环流转,境界稳固。
雪花落在他肩头,旋即被体热蒸成细雾。他吐纳之间,耳畔只有风过檐角的轻响。这一年的疲累,仿佛都随着这一口长气,散进了茫茫夜色。
收了功,他回屋披上外衣,又在那套万毒门文稿前坐了一会儿。审阅意见里周老的批注,他读了好几遍,字字落在理法变通与风险警示之间。他提笔在空白处添了一行小字:稿以实用为要,不标新,不立异。写完搁笔,窗外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。
临睡,他又把回春阁明年的坐诊安排重新排了一遍。周末半日坐诊,疑难病案留档,每月挑一个下午去社区讲一次科普。排完,他吹灭堂屋的灯,听着窗外落雪的细响,沉沉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