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二院。科室内部大家回归平稳的日常诊疗节奏。晨会照常开,排班照常排,门诊照常转。少了那些悬在头顶的考核和刁难,日子忽然显得踏实起来。
程晓说,主任,我都有点不适应了,总觉得哪天又会冒出什么事来。傅景明说,别自己吓自己,踏实过日子,就挺好。没有了过去那种时时刻刻悬在头顶的考核枷锁、评审人为刁难,但是医院职场本就错综复杂,细碎摩擦依旧不会完全消失。比如科室之间争设备使用时间,比如排班上的小算计。
沈惊澜看得开,该让的让,该争的争,只要不耽误病人,其余的,都不值得挂在心上。只是不再有那种生死存亡一般的巨大压力。
傅景明站在办公室窗前,看着楼下往来的病患,心生感慨,说,回想当初营收考核压顶,新项目申报屡屡碰壁,匿名举报、网络流言一桩接一桩。
一晃,这么多时日过去了。他顿了顿,又说,那时候,晚上躺在家里,都在想明天还能不能扛过去。
沈惊澜说,都过去了。
傅景明笑了笑,说,是啊,都过去了,可这一路走来,不容易。沈惊澜说,主任,不容易的还在后头呢。
傅景明被他这一句逗笑了,说,你这人,就不能让人多感慨一会儿。
沈惊澜说,都过去了,往后只会越来越好。两人并肩站在窗前,看着楼下的人流,谁也没再说话。
沈惊澜站在一旁,淡淡开口,说,风波不会彻底消失,只是大小不同。医者,终究还是立足诊室,立足每一位求治的病人。他说着,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领口,又说,咱们能做的,就是把眼前这一位位病人看好。傅景明点了点头,说,是这个理。
门诊形形色色病患依旧接踵而至。有人抱着孩子来,有人扶着老人来,也有人独自一人,愁眉苦脸地进来。沈惊澜坐在诊桌前,一上午没挪过地方。他想着,这诊室就是一方小小的天地,外头多大的风浪,进到这儿,都只剩下望闻问切四个字。情志怪证、骨痹、妇科杂病、外感后遗诸证,日复一日望闻问切,针药施治。
有人来的时候愁眉苦脸,走的时候眉头松开;也有人来的时候满怀期待,走的时候难免失望。沈惊澜坐在诊桌前,一上午的工夫,水杯里的水凉了又热,热了又凉。他中间只起身去了两趟洗手间,其余时间,都钉在诊桌前。直到叫号的护士喊出最后一个号,他才放下笔,揉了揉手腕。
午休,收到市中医药学会的邮件。报送的流感治验总结征文初审通过,等待复审。程晓看到邮件,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,说,过了过了,初审过了。
沈惊澜说,先别高兴太早,复审才是硬仗。
程晓说,初审能过,复审就有戏。她说着,已经打开文档,准备把里面的病例数据再核对一遍。沈惊澜说,对了,复审要是问起样本量,你就照实说,别往大了吹。众人心中一喜。
程晓说,等复审过了,我请大家喝奶茶。
傅景明说,奶茶可以,病历不能停。众人哄笑起来,办公室里的气氛,松快又踏实。
下午,来了一位旧识,是当年那例郁闭不语的女子林晚。
时隔许久过来随访。她推门进来时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,手里还提着一兜水果。她坐下,说,沈大夫,好长时间没来了,今天正好路过,上来看看您。
沈惊澜说,气色比从前好多了。她说,是啊,现在能吃能睡,工作也重新拾起来了。躯体层面早已完全恢复,汤药已经停服很久,偶尔情绪波动,会过来开几副轻剂疏肝安神。
林晚神色比当初明媚许多,说,现在已经可以好好过日子了。她笑了笑,说,以前那些事,想起来还会难受,但不影响往前走了。
沈惊澜说,这就对了。他说着,又给她把了把脉,说,脉象平和多了。
林晚说,那以后,是不是不用再吃药了?
沈惊澜说,没不舒服就不用,要是哪阵子情绪又堵了,再来开几副。沈惊澜叮嘱她调畅情志,适度运动。他说,情绪这东西,跟天气一样,有晴有阴,过去了就过去了。林晚点了点头,说,我记着了。
她起身要走,又回头,说,沈大夫,谢谢你。
沈惊澜说,不用谢我,是你自己走出来的。
林晚笑了笑,提上那兜水果,轻快地出了门。沈惊澜看着她走远,想着当年她坐在诊室里一声不吭的模样,心里一时有些感慨。他想着,这些年,诊室门口进进出出多少人,有人治好了病,有人治好了心,也有人,两头都慢慢好起来了。他想着,当大夫这行当,最值钱的不是手艺,是这份看着病人好起来的心。他把病历合上,放进抽屉里,起身去接下一个病人。
送走林晚,沈惊澜心中感慨:针药可调脏腑气机,心底伤痕,终究要靠时间与自我慢慢疗愈。他想着,当大夫能做的,就是陪病人把最难的那段路走完。
下班回春阁。晚饭之后书房。沈惊澜把今天看过的病案又翻了一遍,该补充的记录补上,该归档的归好。他做事一向有始有终,这些年下来,病历整理得比谁都齐整。
沈松年端着一碗茶进来,放在桌角,说,早点歇着。
沈惊澜应了一声,却没有停笔。沈惊澜翻看厚厚一摞这些年积攒的病案。最底下那一份,是他刚进二院时看的第一位病人,病历纸已经有些发黄。他翻开那页纸,字迹比现在青涩得多,有几处还涂改过。他想着,那时候自己连方子都开得小心翼翼,如今再看,心里头只剩下踏实。他把这份病历放回原位,又接着往下翻。他一张一张翻过去,有些名字已经记不清了,可翻开病案,当时的情景又浮上心头。这一摞纸,看着薄,掂在手里,却沉得很。
从刚拿到执业证进入二院,到如今,一份份记录,便是他现世行医一路的脚印。他把这摞病案重新码好,放进柜子里,又在封面上写下一行小字,来日再翻。沈松年端来的茶已经温了,他端起来,慢慢喝了一口。
前世万毒崖厮杀征伐,追求术法高强,争一时高下。魂落现世,从落榜少年起步,考取执业医师,二院历经人事风波,回春阁坚守家学,下乡面对洪灾疫瘴,直面生老病死,见识人心善恶。这些经历,他一样都没浪费,全都化作了诊桌前的底气。
修为走到聚气五重,医术在无数真实病患身上千锤百炼。但他心中清楚,这远远不是终点。世间依旧有无数顽疾,无数民间偏方祸乱,无数现实的困境横亘在前。他合上病历,想着,路还长,慢慢走就是。
后院冬夜寒风凛冽。炼体打坐,稳固聚气五重的境界。
沈惊澜盘膝坐在青石上,内气一遍一遍走过全身经脉,又缓缓归于丹田。他想着今天那摞病案,想着林晚临走时的笑,想着这些年走过的路,心里忽然很静。
风再大,也吹不乱他这口气了。他收了功,抬头看了看天,月亮正挂在院墙头上。他站起身,掸了掸衣摆上的寒气,又活动了一下肩颈。
夜已经很深了,院子里的风声也渐渐歇了。他想着,明天还有门诊,该睡了。
他推开堂屋的门,屋里亮着一盏灯,是爷爷给他留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