凛冬的流感浪潮缓缓走向尾声。门诊大厅里,排队的人明显少了,输液室的空位也多了起来。
街上戴口罩的人还在,但咳嗽声已经不像前些天那么此起彼伏。
二院门口那块预防流感的告示,也换成了新的内容。程晓在办公室里伸了个懒腰,说,总算是熬过来了。这波流感来的时候气势汹汹,走得倒也干净。她说着,把桌上散落的几份处方单收拢起来,码成一摞。
二院中医科接诊的外感病患数量逐步回落,遗留的各类疫病后虚损杂证还占不少比例。这些病人,多半不是急着要命的急症,却一个个缠绵不去,咳嗽、乏力、心慌,拖得人心焦。
沈惊澜说,疫病收势,收的是势头,不是这些尾巴。把这些尾巴调养好,这一仗才算是真正打完。他说着,把桌上那摞后遗证的病历理了理,说,回头按证型分分类,写个调养方案,发到社区去。
程晓说,行,我下午就整理。
科室撰写的《冬季流感及疫病后遗杂证中医临床治验总结》文稿修改打磨完毕,投递市中医药学会年会征文。投出去之前,傅景明把稿子又通读了一遍,指着一处说,这里的分型标准,再收紧些,别让人挑出毛病。程晓在一旁说,主任,这稿子改了三遍,再改,我都要背下来了。
傅景明说,背下来才好,改得越熟,越挑不出错。院内的尪痹回顾性科研课题,没有了吕浩在科研委员会的掣肘,病案录入、随访整理的工作推进顺畅许多。
程晓说,主任,这阵子录病案,手底下都顺溜了不少,以前总觉得有双眼睛盯着。傅景明说,做好自己的事,眼睛盯不盯的,不重要。
程晓笑着说,话是这么说,可松快了就是松快了。她敲键盘的声音,都比以前轻快了。沈惊澜听了,说,那你趁着这股劲儿,把上个月的随访表也理一理。程晓说,没问题,包在我身上。她说着,又埋头敲起键盘来。
门诊瘿劳女病患继续复诊。躯体不适基本平息,汤药改成小剂量丸剂缓调,减少煎药负担,定期随访即可。她接过丸药的方子,说,大夫,这药丸子,是不是比汤药省事?
沈惊澜说,省事,也好带。
她连声道谢,说,这阵子,总算能睡个整觉了。
沈惊澜说,那就好,下个月再来复查一次指标,顺便让我看看脉。
女子说,好,到时候我早点来挂号。她走时,沈惊澜又叮嘱了一句,天冷,路上多穿点。女子笑着说,大夫,您这记性,比吃药都暖心。
周末回春阁坐诊。骨伤合并虫毒的工人过来随访。他进门时,手里提着一袋橘子,说是工地上的工友让捎的,谢大夫治好了他的手。
沈惊澜接了橘子,说,工友的心意,我收下。他让工人坐下,看了看伤口,又搭了搭脉,说,恢复得不错,药可以再减一味。伤口疤痕愈合良好,骨伤稳步恢复,基本不用再内服解毒汤药,只余下调养气血。工人撸起袖子,把那道已经收口的伤疤亮给沈惊澜看,说,大夫,这地方现在不疼了,就是阴天的时候,骨头缝里还有点酸。
沈惊澜说,那是骨伤在长,正常。他又开了两剂补气血的方子,说,喝完了,就差不多能彻底歇了药。沈惊澜再三叮嘱,伤处别沾水,别使大劲。工人一一应下,提着橘子,高高兴兴地走了。
谷九牧过来,互相交流虫毒类病案,说起韩沧离世的消息,唏嘘不已,说,一身虫毒本事,不走正道,最后落得如此下场。他说着,摇了摇头,又说,当年在我们这一行里,他也算有名有号的人物。
沈惊澜道,术无善恶,人心分正邪。韩沧便是最好的镜鉴。
谷九牧听了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说,这话,我记下了。他喝了口茶,又说,那咱们以后做虫药,更得把规矩立严了。
沈惊澜说,对,规矩立严了,东西才经得起查。
谷九牧说,回头我那边也立一份台账,谁经手的药材、炮制了几道,都记下来。
沈惊澜说,好,这就对了。他想了想,又说,要是遇到拿不准的虫药,你随时拿来,咱们一起辨。
谷九牧说,好,有你这个行家在,我底气足了不少。
沈惊澜送他到门口,说,下回再来,带两味新炮制的药材,咱们一起看看。谷九牧说,成,一言为定。
午后,有远道而来的病患专门过来看顽固性尪痹。病人是从邻市赶来的,坐了三个小时的车,进诊室时,膝盖还有些僵。他拄着一根拐杖,走起路来一瘸一拐。
沈惊澜让他坐下,问,这关节疼多久了?病人说,三四年了,天一变就疼,今年尤其重。沈惊澜看了看他的膝关节,又让他躺下,在几处压痛点按了按,说,你这病,寒湿瘀堵得深,得慢慢化,急不得。
病人又问,那我这腿,是不是得忌口?
沈惊澜说,少碰寒凉,别喝酒,别的照常。他说着,已经提笔开方。
沈惊澜辨证针药并施,聚气五重内气缓缓透入筋骨络脉,缓缓消磨久积的寒湿瘀血。起针之后,病人活动了一下腿脚,说,膝盖里好像松快了一点。沈惊澜说,第一次针,能有这感觉就不错,回去记得按方吃药。
忙完周末坐诊,关上回春阁大门。后院月华穿透冬日薄云洒落。
沈惊澜打坐,稳固聚气五重。境界初破,他要做的不是急着往前冲,而是把根扎牢。
内气在经脉里走得很慢,很稳,像是春雨润土,一点一点渗进去。他收了功,觉得浑身透着一股沉静的力量,这才起身回屋。境界刚破,依旧需要反复打磨,防止根基虚浮。沈惊澜盘膝坐定,内气一遍一遍在经脉里走,不急不躁。这就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,得先在地上站稳了,才能想着跑。他把每一次周天循环都走得极慢,细细体会那股新生的力量在体内的走向。他知道,境界这种东西,越急越得不到。他闭上眼睛,把白天那些病人的脸一张张在脑海里过了一遍,心也跟着静了下来。
沈松年翻看那套打磨完毕的万毒门整理文稿。他翻得很慢,一页一页看过去,看到那些批注,点了点头,说,这些警示,写得细。
沈惊澜说,都是照着老前辈的意见,一处一处补上的。
沈松年说,好。他合上文稿,又说,这份东西,到你手里,总算是有了个像样的收束。他说着,又朝书柜的方向看了一眼,说,那两卷,还是锁着吧。
沈惊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书柜最底层那扇门,关得严严实实。他说,爷爷放心,钥匙在我这儿,除了我,没人碰过。沈松年点了点头,说,那就好。他又说,这文稿的事,算是告一段落了,往后你只管安心行医。
沈惊澜说,爷爷放心,我心里有数。他合上书柜的门,把台灯调暗,又坐下来,翻起白天的病案。
沈松年说,好。理法摘录、现世化裁参考方、仅限研究禁用临床三大部分划分清晰,层层风险警示批注齐全。
伤人两卷依旧锁在书柜深处,永不现世。
沈惊澜点了点头,说,这份文稿,就按三大板块来定位,只做内部交流。
沈松年说道,文稿已经打磨完备。只做内部同道交流,绝不公开发表。
沈惊澜点头,说,嗯。现世人间,古理可以参考,万万不能照搬异世方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