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云洞很深。
常年照不进太阳。空气里发酵着一股腐旧的霉味。
三根成人大腿粗的青铜锁链,从黑漆漆的洞顶垂下来。
分别拴着三张石床。
锁链表面刻满天道封印的符文。暗光在铜锈里游走,像吸血的虫子。
中间那张石床上,伏羲盘腿坐着。
他穿着粗布麻衣。头发乱得像团枯草,长胡子盖到胸口。
他像一尊死去了几万年的石雕。身上落满厚厚的灰。
突然。
锁链上的符文齐刷刷闪了一下。
红光一爆。
“咔嚓!”
三根粗壮的青铜锁链,齐根断裂。
重重砸在满是青苔的石板地上。火星子溅起老高。
伏羲猛地睁开双眼。
沉寂的眼眶里爆出一团精光。
石床上的灰尘被一股无形的气浪震得飞扬。
左边的石床上传来一声沉闷的咳嗽。
神农捂着胸口坐起来。手里把玩着一个虚幻的药鼎影子。
右边,轩辕一把掀开满是灰尘的草席。
右手死死按在腰间的轩辕剑柄上。剑鞘里的剑发出高亢的嗡鸣。
“锁链断了。”轩辕站起身,抬头看洞顶。
压在火云洞上方、那块死死捂住人族气运的铁幕。
破了个大洞。
穿堂风灌进山洞,吹散了那股霉味。
“憋屈了这么多年。”
轩辕大吼一声。一把拔出轩辕剑。
金色的剑气劈在石壁上,斩出一条两尺深的沟。石渣簌簌往下掉。
“今天总算能喘口痛快气了!”
伏羲没动。
他双手撑着石床边缘,慢吞吞地站起来。
拍掉麻衣上的灰土。
天道枷锁不会自己碎。一定是外面出了大事。
能砸碎这块铁幕的,绝不是普通的圣人。
伏羲把手伸进宽大的袖口。
摸出一块发黄的龟甲。
先天八卦盘。表面纵横交错着复杂的纹路。
“大哥,算算?”神农凑过来,盯着那块龟甲。
伏羲点头。
他咬破右手食指。一滴鲜血渗出来。
把带血的指肚按在龟甲正中心。
“我倒要看看,是哪路神仙掀了这盘死棋。”
血滴在龟甲上,迅速被纹路吸干。
伏羲闭上眼,嘴里念起晦涩的卦辞。
刚念了半句。
龟甲突然变得滚烫。像一块烧红的烙铁。
“咔。”
一条细微的裂缝在龟甲边缘炸开。
伏羲猛地睁眼。
还没来得及松手。
“砰!”
先天灵宝级别的龟甲,直接在伏羲掌心炸成一团粉末。
一股排山倒海的反噬巨力,顺着手腕狠狠撞进他的胸腔。
伏羲胸口往下一凹。
“哇。”
他仰起头,喷出一大口发黑的血。血水里混着内脏的碎块,溅在石壁上。
他整个人倒飞出去。
重重砸在石床上,把石床砸塌了一半。
“大哥!”
轩辕扔了剑。两步跨过去,一把扶住伏羲的肩膀。
神农扑过来,两指扣住伏羲的手腕。
青绿色的药石真气不要钱似的往他经脉里灌。
伏羲脸色惨白。连嘴唇都没了血色。
他眼前一阵阵发黑。耳朵里像塞了一万只马蜂,嗡嗡作响。
神魂深处,那股想要绞杀他的反噬之力还没散。
伏羲一把推开神农的手。
大口喘着粗气。胸膛剧烈起伏。
“别算……别想。”
他声音抖得厉害,指着头顶的窟窿。
“那不是圣人。”
他咽下一口泛上来的血腥味。
“那是超出维度的存在。不可名状。”
“连起个推演的念头,都会被规则碾死。”
伏羲抓着轩辕的胳膊,手指扣得死紧。
“天道被他废了。这洪荒,换了真神。”
神农和轩辕对视一眼。两人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骇然。
“走。”伏羲站直身子,抹掉嘴角的血。
“封印没了。带上底蕴,去天庭。”
“去晚了,连当狗的资格都没了。”
三人不再废话。
脚下一蹬。化作三道流光,顺着洞顶的窟窿冲天而起。
直奔三十三重天。
半个时辰后。
三道流光停在南天门外。
伏羲看着广场上的阵仗,脚步顿住了。
截教的散仙正光着膀子搬砖、打铁。乌云仙在角落里给几匹天马梳毛。
这哪是天庭,像个热火朝天的大工地。
“大哥,这……”轩辕握着剑柄,有些茫然。
“别看。低头走。”伏羲压低声音。
三人穿过广场。
踩着一地碎砖,跨进凌霄宝殿。
大殿里的血腥味还没散尽。
伏羲刚跨过门槛,就看到了趴在泥水里的女娲。
青色的蛇尾黯淡无光,沾满了黄泥。
女娲的头死死抵着玉阶,还在低声抽泣。
伏羲停下脚步。
他看了一眼这个同源的妹妹。
没去扶。也没说话。
他早看透了女娲那套骗功德的把戏。道不同,不相为谋。
现在的他,只代表人族。
伏羲抬起头。
看向龙椅上那个穿着破烂帝袍的年轻男人。
楚御靠在椅背上。
手里把玩着半截玉如意的碎块。没放威压,连一丝法力波动都没有。
但伏羲能感觉到。
周围的空气、光线、甚至时间的流速。
都在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个男人。
伏羲一甩宽大的麻衣下摆。
双膝着地。
砸在满是泥水的玉砖上。
身后的神农和轩辕跟着跪下。甲片和石砖碰撞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人族伏羲。”
伏羲双手抱拳,举过头顶。
“携神农、轩辕。拜见天帝。”
楚御扔掉手里的碎玉块。
“火云洞的锁链断了?”楚御看着他。
“托陛下的福。”
伏羲没有拐弯抹角。
“天道欺瞒,视人族为刍狗。拿我们当量劫的柴火。”
他声音拔高了两度,透着积压了几万年的恨意。
“今日铁幕碎裂,定是陛下神威。”
伏羲直起腰。
右手在虚空中猛地一挥。
“轰隆!”
九尊巨大的青铜鼎,凭空出现在玉阶下方。
鼎足砸进地砖,压出九个深坑。
青铜鼎上长满绿锈。
表面刻着人族从茹毛饮血到钻木取火、再到刀耕火种的图腾。
粗犷。沉重。
这是人族的命脉。镇压气运的九鼎。
“人族气运,今日全数剥离旧天道。”
伏羲指着地上的九鼎。
“人族愿献九鼎,镇压天庭底蕴。”
他重重磕下一个响头。
“世世代代,唯陛下马首是瞻。绝无二心!”
大殿里安静了。
旁边站着的杨戬,侧目看了伏羲一眼。
这三皇,真够果断。直接把身家性命全砸在天庭这辆车上了。
楚御坐在龙椅上。
他看着底下那九尊绿锈斑斑的青铜鼎。
人族气运。
这东西在洪荒可是个好物件。基数大,韧性足。
比截教那帮四处漏风的妖仙强多了。
“收了。”楚御开口。
话音刚落。
九尊青铜鼎发出一声厚重的嗡鸣。
鼎身猛地崩碎。
化作九条金色的五爪金龙。咆哮着冲出凌霄宝殿。
直奔天庭的四面八方。
人族气运彻底绑定天庭。
凌霄宝殿开始剧烈震动。
这不是崩塌。是底蕴在暴涨。
大殿里断裂的盘龙柱,像时光倒流一样,迅速往上生长。
几息之间,柱子修复完好。金箔重新贴在柱身上,泛着刺眼的金光。
破烂的穹顶自动合拢。琉璃瓦一片片拼凑整齐。
天庭的云海翻腾。
原本白色的云气,肉眼可见地染上了一层紫金色的尊贵光芒。
灵气浓度瞬间拔高了十倍。
伏羲跪在地上。
感受到周围灵气的质变,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
赌对了。
人族终于找了个靠谱的码头。
楚御满意地靠在椅背上。
截教、人族。天庭的架子越来越充实了。
他准备让太白金星带伏羲他们去安顿。
就在这时。
大殿的地面,突然泛起一阵刺骨的阴寒。
温度降得极快。
玉阶下的泥水洼里,瞬间结了一层白色的冰壳。
冰壳发出“咔咔”的冻裂声。
一阵阴风从地砖缝隙里吹了出来。
风里夹着浓重的鬼气。和忘川河底沤烂的骨头味。
太白金星冻得打了个寒颤。双手抱住胳膊。
杨戬握紧了手里的开山斧。天眼半睁。
鬼气在大殿半空盘旋。
慢慢往中间聚拢。
凝结成一道虚弱的全息投影。
是个女子的身影。
穿着一身玄黑色的宽大长裙。长裙的裙摆像雾气一样飘散在空中。
脸色苍白得像纸。
没有实体,只是一缕勉强维持的残魂影像。
她悬在半空。
对着玉阶上的楚御,缓缓跪了下去。
身形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。
平心娘娘。
被旧天道死死钉在幽冥血海深处的,地道之主后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