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白金星跪在玉阶下。
白发散乱。膝盖底下是一摊混着石灰的泥水。
他顾不上擦脸上的泥点子,伸长胳膊指着大殿外。
指尖抖得像狂风里的枯树枝。
“天变了!”
太白金星嗓子喊劈了。
空气灌进肺里,带起一阵剧烈的咳嗽。他咳出一口酸水。
楚御没有闭眼。
他靠在椅背上,视线越过太白金星的头顶,看向门外的苍穹。
原本灰蒙蒙的天空,被一道黄光劈开了。
光柱很粗。
带着一股陈旧的纸张味和经年不散的香火气。
黄光没在天庭停留。
它穿透云海,笔直地砸向下界。
位置很准。直指下界的岐山。
右侧,通天教主的呼吸突然停了。
他猛地转过身,死死盯着那道黄光。
手掌一把攥住青萍剑的剑鞘。力道太大,骨节顶着皮肤泛出惨白色。
剑鞘发出细微的木质开裂声。
“封神榜。”通天教主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。
牙龈咬出了血。一股铁锈味在舌尖散开。
那是旧天道的法宝。
也是勒在截教脖子上的那根死结。
旧天道确实萎了。
天道之眼被吓跑,鸿钧成了丧家犬。
但天道最底层的程序,还在按着原定的轨迹空转。
惯性。
一张为了收割截教和天庭气运而设的大网,正按部就班地往下撒。
楚御坐在龙椅上。
他收回视线。目光落在通天教主那只发白的手上。
“死物而已。”
楚御手掌按着扶手,站起身。
黑皮靴踩在踏板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皮革摩擦声。
他脸上的倦意没了。眼神冷了下来。
下界。岐山。
土台上风很大。
黄沙卷着枯草叶子,打在封神台的木柱子上。
姜子牙跪在蒲团上。
两条腿早就跪麻了。膝盖骨像针扎一样疼。
他伸手拽了拽被风吹开的道袍领口。
老脸上全是沟壑。风沙迷了眼,他用力揉了两下,眼眶通红。
他抬起头。
头顶的灰云裂开了。
一道黄色的光柱破开云层,照在封神台上。
风停了。
光柱中心,一卷黄绢缓缓飘落。
封神榜。
卷轴边缘挂着金色的流苏。表面流转着密密麻麻的符文。
符文闪烁间,发出低沉的嗡鸣。震得姜子牙耳膜发痒。
“终于来了。”
姜子牙咽了一口干沫。嗓子眼干得发疼。
他双手撑着大腿,硬撑着站起来。
右脚踝发出一声脆响。他踉跄了半步。
稳住身形。他拍了拍袖子上的黄土。
两只手平摊。手心朝上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迎着那卷落下的黄绢。
眼睛死死盯着卷轴。
那是他一生的前程。是代天封神的无上权柄。
卷轴离他的掌心只剩一尺。
空气变冷了。
不是深秋的寒风。是一种冻结骨髓的死寂。
头顶的天空,突然黑了。
姜子牙下意识抬起头。
天上没有云。
一只手把天遮住了。
手掌大得看不见边际。掌纹像倒挂在天上的峡谷。
连阳光都被这只手彻底挡在外面。
岐山陷入了黑夜。
黄光被那只手直接掐断。
嗡鸣声消失。
那只巨手食指和拇指一捏。
像捏起一只死飞蛾。
精准地捏住了封神榜。
姜子牙的手还悬在半空。
指尖只抓到了一缕冷空气。
他张着嘴。下巴僵住了。
“我的……榜?”
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。
尾椎骨磕在坚硬的土块上。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冷气。
他顾不上疼,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天空。
巨手往上一缩,消失了。
云层合拢。阳光重新照在封神台上。
什么都没了。
凌霄宝殿。
楚御站在玉阶上。
右手平举在胸前。
手心里,多了一卷黄色的卷轴。
流苏垂下来,扫过他的手背。
太白金星跪在地上,脖子像卡了齿轮,一点点扭过来。
他看着楚御手里的东西。
眼珠子快瞪出了眼眶。
杨戬站在左侧。
手里的开山斧垂在身侧。
他看着那卷封神榜。刚才下界那一幕,他看得清清楚楚。
无视空间。无视结界。
伸手就拿。
“这就是封神榜?”
楚御低头,看着手里的卷轴。
布料摸着有点糙。
像劣质的麻布。上面还带着一股放了很久的霉味。
卷轴上的金色符文活了。
它们感觉到了陌生的气息。疯狂地在黄绢上游走。
符文炸开金色的火星,试图咬进楚御的手心肌肤。
“呲。”
火星刚碰到楚御的皮肤,直接熄灭。变成一小撮黑灰。
楚御搓了搓手指。
黑灰掉在地上。
天道的规则,在他手里连道白印子都留不下。
“陛下。”
通天教主往前走了一步。
靴底踩过一块碎玉。
“这榜牵连天道大势。若是留在天庭,恐生因果纠缠。”
他没敢劝楚御扔了,只是把担忧摆在明面上。
旧天道的坑,太深了。
楚御抬起眼皮。
看了通天一眼。
“因果?”
楚御发出一声冷笑。胸腔震动了一下。
“我刚才说了。”
“天庭的规矩,我来定。”
他双手握住卷轴。
左手抓住木轴的这头。右手捏住黄绢的那头。
瑶池站在台阶下。
看到这个动作,她的呼吸停了。
双手猛地捂住嘴。指节泛白。
她猜到楚御要干什么了。
大殿里的空气变得沉重。
像灌满了水银。
封神榜上的金光爆闪。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天道的规则在死命挣扎。一股庞大的排斥力从卷轴内部涌出来。
试图震开楚御的双手。
楚御的手纹丝不动。
十根手指像铁铸的钉子,死死扣在黄绢上。
他没有动用神话大罗的法力去碾压。
就是单纯的物理发力。
两臂肌肉微微绷紧。
黑皮靴在玉砖上踩实。
双手往两边猛地一扯。
“呲啦——”
一声刺耳的布帛撕裂声。
在死寂的凌霄宝殿里炸开。
声音不大,却像一把钝锯子,在所有人的神魂上狠狠拉了一道。
封神榜。
碎了。
那卷连圣人都不敢强行毁坏的天道至宝。
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。
黄绢被扯成两半。
金色的符文在撕裂处断开。
光芒闪烁了两下,彻底熄灭。
那股排斥力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“就这点结实度。”
楚御松开手。
两半破布从他手里掉下去。
“啪。”
掉在台阶下的泥水坑里。溅起几滴黄色的泥浆。
泥水浸透了黄绢。
木轴滚了半圈,停在太白金星的膝盖旁边。
一件天道至宝,成了烂泥里的垃圾。
太白金星低着头。
看着膝盖旁边的半截木轴。
木头浸在水里,颜色发暗。
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停了。耳边全是血液奔腾的轰鸣声。
榜撕了。
量劫的载体没了。
大殿里安静了足足三秒。
没有人说话。连呼吸声都被死死压在喉咙里。
第三秒。
地砖下传出一声闷响。
“嗡——”
不是地震。是一种来自世界最深处的震颤。
凌霄宝殿的残柱摇晃起来。碎瓦片像下雨一样往下掉。
天道的最底层防御机制,被触怒了。
天道之眼是意识,它会怕,会跑。
但底层机制是死物。
就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,底座被砸了,触发了最终的自毁反击。
门外的天空,颜色变了。
蓝天被一层浓重的黑色盖住。
接着,黑色里渗出血来。
一大片血红色的雷海,凭空出现在天庭上空。
没有云层。
就是一片纯粹的红色液体。全是液态的雷霆。
红光照进大殿。
把地上的泥水照成了暗红色。
雷海里没有一点情绪。
没有愤怒,没有威压。
只有机械的、冰冷的毁灭指令。
血红色的雷液在翻滚。
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。漩涡中心,死死锁定了下方的凌霄宝殿。
锁定了玉阶上的楚御。
无情。死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