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凤收起翅膀,伏在广场上。
女娲顺着翅膀走下来。
青色的蛇尾摩擦着汉白玉地砖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她独自一人穿过广场。
周围很吵。
多宝道人光着膀子,站在一尊三人高的红铜大炉前。
手里抡着一把八角黑铁锤。
“哐!”
铁锤砸在烧红的玄铁上。火星子溅起半尺高。
汗水滴在暗红的铁块上,滋啦作响。
多宝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。身上的气息不仅没弱,反而比在金鳌岛时更厚重。
女娲蛇尾游动。
她转头看向右边。
万界藏经阁的黑底金字牌匾下,云霄正蹲在地上。
面前堆着小山高的竹简和玉石。
她手里捏着毛笔,飞快地分门别类。
琼霄背着青剑,像个盯梢的护院,绕着阁楼来回走。
女娲眼里的惊疑越来越重。
这哪是天庭的重犯。
这群人干活干得两眼冒光。连呼吸都透着一股亢奋。
天道塌了。这群人不仅没死,活得比当圣人门徒还滋润。
她跨过凌霄宝殿残破的门槛。
大殿里充斥着焦糊味和石灰气。
通天教主站在玉阶右侧。看到女娲进来,他干咳一声,把手揣进袖子里,没打招呼。
太白金星赶紧往断柱的阴影里缩了半步。
女娲停在玉阶十步外。
青色蛇尾盘起,托住上半身。
她没有行圣人的平辈礼。
双手捧着红绣球,腰往下压,微微欠身。
红绣球上的穗子垂下来,扫过满是泥浆的玉砖。
“女娲。”
她声音清脆。带着几分迟疑。
“见过陛下。”
楚御坐在龙椅上。
左腿搭在右膝上。左手撑着下巴。
没说免礼。就这么看着她。
女娲腰酸了。她自己直起身。
“天道已废。”女娲咬了一下嘴唇,压下心头的慌乱。
她抬起头。
“人族……该何去何从?”
手里的红绣球转了半圈。
“他们本就命数孱弱。如今失了天道庇护,气运一旦散了,洪荒万族怕是会把他们生吞活剥。”
她语气很轻。
眉心蹙着,透着圣母该有的担忧。
楚御看着她这副忧国忧民的架势。
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。
“呵。”
他坐直身子。右手拍在龙椅扶手上。
“啪。”
声音不大,却在死寂的大殿里刮起一阵冷风。
“圣母担忧孩子。”
楚御语气平淡,听不出一丝温度。
“戏唱得挺真。你自己都快信了吧?”
女娲身子一僵。
捧着红绣球的手指猛地扣紧。指甲刮在丝线上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“陛下这话何意?”
“字面意思。”楚御身子前倾。
目光像两把凿子,钉在女娲脸上。
“你真觉得,你是人族圣母?”
“捏点黄泥,扯根藤蔓甩几个泥点子。你造人,不过是为了混个成圣的功德。”
“功德拿到了,圣位坐稳了。”
楚御盯着她。
“人族的死活,你管过一天吗?”
女娲脸色白了。血色从嘴唇上迅速褪去。
“我……”她张了张嘴。
“妖族屠人的时候,你在哪里?”
楚御没给她说话的机会。
这句话像一记生铁重锤,狠狠砸在女娲胸口。
“为了炼那把破剑。妖族下界。”
楚御语速变快。短句像连珠炮一样砸下来。
“几千万个人族部落。老人小孩被生生扔进血池。活体放血。”
“他们跪在娲皇庙前。头磕在青石板上,脑浆都流干了。”
“求你这个圣母显灵。”
楚御右手食指指着她。
“你呢?”
“你在三十三重天外闭关。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”
女娲的呼吸乱了。胸膛剧烈起伏。
“那是天数!”
她拔高了声音,嗓音劈了一丝裂痕。
“鸿钧道祖说过,那是人族该历的劫!”
楚御笑出声。
胸腔震动。
“天数?劫?”
“因为天道告诉你,妖族是那一量劫的主角。人族只是口粮。”
楚御手指敲着膝盖。
“你是个妖。你哥哥伏羲是妖族大圣。你当然偏袒妖族。”
“你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造物被当成牲口宰杀。转头又心安理得地享受他们用血泪供奉的香火。”
楚御身子往后一靠。
“被人当成提款机。当成赚功德的工具。”
“还要披上一件圣母的皮。”
“真够恶心的。”
女娲往后退了半步。
蛇尾在玉砖上摩擦,发出刺耳的“嘶啦”声。
她想反驳。
嗓子里却像塞了一团带血的湿棉花。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楚御的话,把她遮掩了几十万年的遮羞布,扯得干干净净。
楚御没兴致再看她挣扎。
他抬起右手。食指屈起。
对着女娲的眉心。弹了出去。
一道纯白的神光从指尖迸发。
大殿里的空气被拉出一条白色的真空带。
神光无视了距离。
直接砸在女娲的额头上。
“嗡。”
女娲脑袋里响起一声沉闷的炸雷。
鸿钧留在她真灵最深处的天道枷锁,碎了。
那层用来蒙蔽她认知、让她对人族惨状麻木的“欺瞒之术”。
被神光强行碾成粉末。
真实的画面涌进脑海。
没有天道的修饰。全是浓烈的血腥味。
她看到一个五岁的人族孩童,被妖兵用骨矛挑在半空。
孩子伸着短手,对着天上的娲皇宫方向大哭。
长矛一抖,孩子被甩进沸腾的血池。连骨渣都没浮上来。
她看到白发苍苍的老人,用身体挡在泥像前。
妖刀落下。头颅滚到泥像脚下。
血溅在泥像的脸上。
泥像死气沉沉。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不……”
女娲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。
她双眼圆睁。眼白上瞬间爬满粗壮的红血丝。
那股真实的绝望和惨烈,化作冰冷的海水,冲刷着她引以为傲的道心。
她也是妖。
她眼睁睁看着同族,生吃自己的孩子。
还觉得那是天道理所当然的安排。
“当啷。”
红绣球从她手里滑落。
砸在玉砖上。弹了两下,滚进一个泥水坑里。红线沾满了脏水。
女娲没有去捡。
她双手抬起。死死捂住自己的脸。
十根手指陷进长发里。用力抓扯。发髻散了。
她浑身抖得像风里的落叶。
青色的蛇尾失去了光泽。鳞片变得灰暗,软绵绵地瘫在地上。
羞愧。
比刀子刮骨还要疼的羞愧,把她的道心搅得稀巴烂。
她终于明白,自己这个圣人,当得有多下贱。
女娲松开手。
脸上满是泪水。冲花了眼角的妆容。
她不再维持盘卧的姿态。
双手撑着地。
上半身伏在泥水里。
额头重重砸在碎裂的玉阶前。
泥浆糊了她一脸。
她彻底放弃了圣人的尊严。也丢掉了妖族大圣的立场。
“求陛下……”
女娲声音哑得快听不见。
“给人族……留一条活路。”
就在她真灵枷锁被神光砸碎的同一瞬间。
下界。
火云洞。
洞里很黑。常年见不到太阳。
空气里透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湿气。
三根成人手臂粗的青铜锁链从洞顶垂下来。连着三张石床。
锁链上刻满天道封印的符文。暗光流转。
中间那张石床上。
盘腿坐着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男人。
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。胡子长及胸口。
几万年了,他就像一尊死去的石雕。落满了灰。
突然。
头顶虚无中的某样东西,断了。
那是压在人族气运上方的铁幕。
随着女娲天道枷锁的碎裂。那块铁幕裂开了一条缝。
青铜锁链剧烈摇晃。
“哗啦啦。”
碰撞声在山洞里回荡。表面的青铜绿锈大块大块地剥落。砸在地上。
男人身体一僵。
石床上的灰尘被一股无形的气浪震得飞扬。
伏羲猛地睁开了双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