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天门外，一道银白色的流光砸在汉白玉台阶上。
力道没收住。
三块厚实的玉砖当场崩碎，石屑溅起半丈高。
杨戬喘着粗气，脚跟在地上滑出两道深沟，硬生生停在凌霄宝殿门外。
他左手死死攥着卷刃的开山斧，右手护在瑶姬身前。
他跨进大殿残破的门槛。
身上的银甲烂了一大半。左肩的甲叶全掉光了，露出的皮肉翻卷着，还在往外渗血。
血水顺着胳膊肘往下淌，滴在地上，连成一条红线。
大殿里很安静。
太白金星缩在柱子后面，探出半个脑袋。
通天教主提着青萍剑站在右侧，瞥了杨戬一眼，没出声。
九天玄女一身银甲，目光在杨戬手里的开山斧上停了两秒。
杨戬没管这些人。
他护着瑶姬往前走。靴底踩着碎砖和烂泥，发出沉闷的嘎吱声。
停在玉阶十步开外。
瑶姬往前走了一步。
她看到了台阶下站着的女人。
瑶池。
两个女人打了个照面。
瑶姬是旧天庭的长公主，瑶池是天庭的女仙之首。
以前，两人抬头不见低头见。
现在。
瑶姬刚从桃山底下死里逃生，身上还披着那件惨白的宫装。
瑶池站在天帝的玉阶下，裙摆虽然沾了灰，但身上那股准圣的威压，混着一丝深不见底的神话气息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瑶池看着瑶姬。
双手在袖子里攥紧。指甲掐进掌心，扣出一道红印。
她嘴唇动了动。
没喊出那句公主。
旧天庭的烂账，在刚才天条重塑的时候就翻篇了。现在攀旧情，是找死。
瑶姬也看懂了。
她低下头，视线避开了瑶池。
两手交叠，规规矩矩地拢在袖子里。
相顾无言。
只有空气里那一丝尴尬的沉默，在两人中间散开。
杨戬没空理会这些旧事。
他仰起头，看着高坐龙椅上的那个男人。
穿着破烂的帝袍。
坐姿随意，左腿搭在右腿上。
没有威压，没有法力波动。
但杨戬认得。
刚才在桃山深渊里，就是这个平淡的声音，一指头弹碎了天道规则。
把她娘从魂飞魄散的死局里拉了回来。
杨戬的手松开了。
“当啷。”
那把劈开桃山、染满天兵鲜血的开山斧，砸在玉砖上。
他生性孤傲。
骨头比沉海神铁还硬。阐教的规矩压不住他，旧天道的玉帝他敢指着鼻子骂。
他恨透了天庭这块地方。
但现在。
杨戬撩起残破的战裙下摆。
双腿一曲。
“砰！”
膝盖重重砸在满是碎石的地上。
碎砖渣子扎进膝盖骨的缝隙里。他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上半身往前一伏。
脑袋对着龙椅，狠狠磕了下去。
“咚！”
玉砖表面砸出一个浅坑。
杨戬额头上的旧血痂崩裂，新鲜的血水涌出来，顺着鼻梁往下淌。
他不抬头。
就这么死死把脸贴在地上。
“阐教弃徒，杨戬。”
他的嗓子很干。带着常年厮杀的沙哑。
“谢陛下活命之恩。”
“从今往后。”
杨戬深吸一口气，肺叶扩开，背上的肌肉块块隆起。
“杨戬这条命，是天庭的。”
“陛下指谁，我杀谁。绝无二话。”
没有啰嗦的马屁。
只有拿命换命的痛快。
杨戬这种人，只要磕了头，那就是真的把骨头碾碎了当台阶给人踩。
楚御靠在龙椅上。
他看着地上那一滩血。
“脾气挺硬。说话也算顺耳。”
楚御左手在扶手上敲了一下，“起来吧。不用趴着。”
杨戬双手一撑，直起腰板。
但没站起来，还是单膝跪地，脊背挺得笔直。
血水滴在睫毛上，他没去擦。
“玄女缺个打先锋的。”
楚御看着他，“你这副身子骨，勉强够用。”
“天庭规矩刚立，诸天万界乱七八糟的事多。”
楚御语气平淡，像在分派一件小差事。
“赐你司法天神之职。不管他是什么位面，什么气运之子。”
“不守天庭规矩的，你去砍了。”
司法天神。
杨戬没推辞，双手抱拳。
甲叶摩擦发出哗啦的响声。
“臣，领旨。”
楚御盯着他看了一会儿。
视线落在杨戬的额头上。
那里有一道竖着的缝隙。第三只眼。天眼。
刚才磕头太狠，天眼边缘的皮肉裂开了，正往外渗血。
“差事给了。但这眼睛，太差。”
楚御摇了下头。
“你这天眼，顶多看个妖气、破个凡人的幻术。”
“去万界执法，遇到那些维度之外的东西，你就是个瞎子。”
杨戬愣了一下。
他这天眼是先天自带的神通，在洪荒小辈里算是一绝。
但在楚御嘴里，成了瞎子。
他没反驳。只是抿紧了干裂的嘴唇。
楚御抬起右手。
食指屈起，对着杨戬的额头，虚虚点了一下。
一抹纯白色的光晕，从楚御指尖弹了出去。
这光晕没带一点风声。
轻飘飘地落在杨戬的眉心。
接触的瞬间。
“呃——”
杨戬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。
他双手猛地死死按住大腿。
手背上的青筋像一条条要炸开的蛇。
眉心处，皮肉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强行撕开。
血水像喷泉一样飙了出来。
旧天眼的本源，被白光粗暴地碾碎。
碾成粉末。
那是一种把脑髓放进石磨里研磨的剧痛。
杨戬浑身疯狂打摆子，汗水混着血水瞬间湿透了里衣。
他死咬着牙，硬是没让自己喊出声。
牙龈被咬烂了，血腥味填满了口腔。
白光占据了那道竖缝。
神话大罗的真理气息，开始重塑这只眼睛。
骨骼在白光中重新生长。
发出“咔咔咔”的细密摩擦声，让人听了牙酸。
太白金星转过头，不敢看。
通天教主眯起眼，右手不由自主地摸上了剑柄。那股气息让他觉得危险。
十几个呼吸后。
杨戬的抽搐停止了。
他大口喘着气，慢慢抬起头。
额头的伤口不见了。
那道竖缝依然在，但边缘的皮肉变得温润如玉。
“睁开看看。”楚御说。
杨戬意念一动。
第三只眼，缓缓睁开。
没有金光四射，没有毁天灭地的威压。
这只眼珠子是纯白色的。
没有瞳孔，没有眼白。只有无尽的深邃，像装下了一整个虚无的宇宙。
神话破妄之眼。
睁眼的瞬间。
大殿在杨戬的视线里，变了。
玉砖、盘龙柱、空气，全都没了。
世界退化成了无数条发光的线。那是因果，是法则，是维持三维运转的底层代码。
他看到了通天教主。
通天身上缠着密密麻麻的红线，一直延伸向虚无。
他看到了太白金星，看到他那点小心思化作微弱的灰气在脑门上打转。
杨戬下意识地抬起头，看向龙椅上的楚御。
“轰！”
只看了一眼。
他的脑子像被一柄大锤砸中。
龙椅上没有线，没有因果。
只有一团不可名状、无法定义的绝对高维存在。看一眼，就足以让准圣的理智彻底崩溃。
杨戬吓得猛地闭上天眼。
两行血水从他凡人的双眼里流了下来。
他双手撑着地，大口呕出一口酸水。
太恐怖了。
这只神话天眼，能看穿一切维度的虚妄。他终于明白了楚御到底是个什么怪物。
楚御靠在椅子上，看着他吐酸水。没催。
杨戬擦了擦嘴。
天眼闭上后，那种要命的信息过载感终于消失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，手背在衣服上擦掉血。
刚才那一瞥。
他没控制住天眼的威力，目光不仅扫过了大殿，还顺着洪荒的法则网络，直接扫向了下界。
目光穿透了云层，穿透了地脉。
无数生灵的气运像彩色的毛线团一样在他眼里闪过。
突然。
杨戬的身体僵住了。
他顾不上擦嘴角的酸水，猛地抬起头。
凡人的双眼里，透出压不住的惊愕。
他看向大殿外，视线直指东海的方向。
喉结滚了一下。
他转过身，对着龙椅抱拳。
“陛下。”
杨戬的声音有些急促，带着还没平复的喘息。
“东海陈塘关有异象。”
他咽了一口唾沫。
“一团怨气极重的魂魄。”
“刚刚割肉还母、剔骨还父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