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杨戬。”
楚御坐在龙椅上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太白金星弯着腰，在一旁赔笑。他刚把这阐教弃徒搬出来，想在天帝面前卖个好。
楚御没接话。他抬起头。
视线越过凌霄宝殿的窟窿。穿过三十三重天的云海。
跨越无数山川河流。
最后，落在了下界的一座山上。
桃山。
这山不长桃树。是座铁灰色的死石山。
现在，这座山裂开了。
从山顶到山脚，一道几百丈宽的深渊把山体劈成两半。切面平滑。
深渊底部，全是碎石和暗红色的泥土。
杨戬站在深渊底。
他身上的银甲碎了一大半。左边肩膀的甲叶全没了，露出的皮肉翻卷着，还在往外渗血。
额头上的第三只眼闭着。流出的血糊住了眼皮，干成了一块暗红色的血痂。
他手里提着一把开山斧。
斧柄被手汗和血水浸透了。斧刃卷了几个大缺口。
他喘着粗气。肺里拉风箱一样响。
劈开这座带着天道印记的山，耗尽了他最后一丝法力。
“娘。”
杨戬扔了开山斧。沉重的斧头砸在碎石上，当啷一声。
他往前走。脚步踉跄。
前面是个一人高的石洞。
洞里没有活人。
只有一个半透明的女人神魂。
瑶姬。
杨戬的脚步猛地顿住。
他脸上的狂喜还没来得及散开，就僵成了死灰。
瑶姬的神魂被绑在石柱上。
绑她的不是麻绳，是六根暗紫色的锁链。
天道规则锁链。
锁链像活着的蛇，死死勒进神魂里。
每勒紧一分，瑶姬的神魂就淡一分。点点荧光从她身上飘出来，散在风里。
她在被绞杀。
这是天道定下的死局。劈开桃山的那一刻，就是瑶姬魂飞魄散的触发点。
“娘！”
杨戬喉咙里爆出一声破音的惨叫。
像被逼到绝路的孤狼。
他疯了一样扑过去。
双手直接抓向那几根紫色的锁链。
“呲啦——”
手掌刚碰到锁链，皮肉直接被天道规则烧焦。
白骨露了出来。
杨戬像是感觉不到疼。他死死抓着锁链往外扯。
牙龈咬出血，血水顺着嘴角往下滴。
额头的青筋像要炸开。
没用。
天道的锁链纹丝不动。瑶姬的神魂已经透明到快要看不见了。
瑶姬努力抬起头。
她伸出虚幻的手，想摸摸杨戬的脸。
手穿过了杨戬的下巴。什么都没摸到。
她张了张嘴，没有发出声音。
杨戬读懂了唇语。
“走。”
“不！我不走！”
杨戬把头磕在石柱上。
一向孤傲的阐教弃徒，此刻哭出声来。
泪水混着血水砸在地上，渗进泥土里。
凌霄宝殿。
楚御看着这一幕。
旁边，瑶池也看到了。她双手死死绞着袖口。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瑶姬是她看着长大的。思凡下界，被压桃山。这是旧天道的规矩，谁也不敢违逆。
瑶池想开口求情。话到了嘴边，又咽了回去。
她不敢教楚御做事。
楚御靠在椅背上。
扯了一下嘴角。发出一声冷笑。
“压在山下受苦还不够。”
楚御看着那几根锁链，“还要玩这种杀人诛心的把戏。”
“天道这老东西，心眼是真脏。”
太白金星缩着脖子，假装自己是个聋子。
“不过。”
楚御抬起右手。
“那是以前的规矩了。”
“现在，我说了算。”
楚御伸出食指。拇指扣在食指指腹上。
对着虚空。
屈指。
轻轻一弹。
“吧嗒。”
指甲摩擦，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。
大殿里连阵风都没刮起。
下界。桃山深渊。
瑶姬的神魂只剩下一个淡淡的轮廓。
锁链正在进行最后一次收缩。
杨戬跪在地上，双手血肉模糊，绝望地把头抵着石柱。
他连喊的力气都没了。
突然。
深渊上方的天空裂开了。
没有乌云密布，没有雷声大作。
就是纯粹地裂开了一条缝。
一道白光从缝隙里落了下来。
这光很淡。像早春的薄霜。
它穿过几百丈深的深渊，无视了距离。
准确无误地落在那六根紫色的锁链上。
“咔。”
一声脆响。
上一秒还坚不可摧的天道锁链，下一秒直接碎了。
不是断裂，是粉碎。
变成了细密的紫色粉末，洋洋洒洒落在地上。
又在落地前，被白光里的规则抹除得干干净净。
杨戬呆住了。
他维持着抓锁链的姿势。手里空空如也。
白光没有散。
它顺着石柱，包裹住了瑶姬即将消散的神魂。
时间，在白光里倒流了。
那些飘散在风里的荧光，像听到号令的士兵。
倒飞回来。
扎进那个透明的轮廓里。
神魂瞬间凝实。
紧接着。
虚幻的神魂深处，长出了惨白的骨骼。
骨骼上生出经脉。
血液在经脉里奔腾。
血肉迅速覆盖了全身。
最后，是一套华贵的白色宫装，凭空披在了她身上。
前后不到两个呼吸。
瑶姬不仅活了过来。
她体内那股被天道抽干的法力，也全部涨满。
直接恢复到了她被压桃山前的巅峰状态。
白光散去。
瑶姬站在石柱前。
脸色红润，有了呼吸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，又摸了摸衣服。
温热的。是实体。
杨戬跪在地上。
他仰着头，看着面前活生生的母亲。
那双孤傲的眼睛里，全是茫然。
他以为自己在做梦。
或者是死前的走马灯。
他伸出血肉模糊的手，想碰，又不敢碰。怕一碰，梦就碎了。
“戬儿。”
瑶姬弯下腰，一把将杨戬抱进怀里。
温热的体温。
真实的触感。
杨戬僵硬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。
他反手死死抱住瑶姬。
脑袋埋在母亲的肩膀上。没有哭出声，只有宽阔的脊背在剧烈地抽搐。
呆滞。
狂喜。
巨大的反差让他大脑一片空白。
天道要杀的人。活了？
那可是连圣人都救不了的死局。
就在杨戬大脑宕机的时候。
虚空中。
一道平淡的声音传了下来。
这声音不大。
没有威压，没有情绪。像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“救了人。”
“就带上天庭来见我。”
杨戬猛地松开手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深渊上方那条正在缓缓闭合的缝隙。
他不知道说话的人是谁。
但他知道，这是大恩。
能一指头碾碎天道锁链的，不管是谁，值得他杨戬把命交出去。
杨戬站起身。
他没有用仙力疗伤。
直接抬起胳膊，用残破的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。
把眼泪和血水擦干。
“娘，走。”
杨戬反手抓起地上的开山斧。
拉住瑶姬的手腕。
脚下一蹬。
化作一道银色的流光，冲天而起。
直奔南天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