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子跪在泥水里,双手扣着玉砖。
“陛下……”
老子的声音像砂纸磨铁,有些破音。
“立规矩……老朽懂。但九成气运,太多了。”
老子把头低着,眼角的余光死死盯着地上的那滩血水。
“阴阳交替,盛极必衰。”
他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,“人教若是根基断了,这洪荒的天道大势……恐生变数啊。”
这话说得软。
里面却藏着生铁打的钉子。
变数。
他在拿整个洪荒的运转来压楚御。
太白金星站在台阶上,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这老君是真不怕死。
都这份上了,还敢拐弯抹角地讲价还价。
楚御笑了。
他把左腿放下来,两只手搭在龙椅冰凉的扶手上。
手指在金漆上敲了两下。
“变数?”
楚御看着底下那颗灰白的脑袋,像看一个说了个烂笑话的傻子。
“老头,你是不是在泥水里泡久了,脑子里长毛了?”
楚御身子微微前倾。
大殿里的风彻底停了。
“跟我讲大道?”
楚御的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。
“我就是大道。”
这六个字砸在大殿里。
老子扣着玉砖的手指猛地一僵,指甲缝里渗出血来。
楚御没再废话。
他坐在龙椅上,后背靠着椅背。
抬起右腿。
黑色皮靴对着空荡荡的大殿前方,随随便便往前一踹。
没捏诀。
没念咒。
甚至连一点多余的力气都没用。
就像踢走脚边一块绊脚的碎砖头。
画面拉远。
越过凌霄宝殿的废墟,穿透三十三重天的云层。
直达天外的混沌深处。
灰蒙蒙的混沌气流在这里安静地翻滚。
八景宫悬在无尽的虚空里。
周围裹着一层厚厚的玄黄母气,坚不可摧。
这是太清圣人的道场。
历经几个量劫,连根门柱子都没掉过一点漆。
宫内静悄悄的。
兜率宫里,巨大的八卦炉烧得正旺。
六丁神火在炉膛里舔舐着丹药,发出细微的劈啪声。
金角和银角两个童子靠在炉腿上。
正在打瞌睡,口水流在道袍的衣领上。
墙上挂着紫金红葫芦和羊脂玉净瓶。
法宝表面闪着温润的宝光。
一切都安稳、死寂。
透着圣人道场那股高高在上的超然。
突然,天黑了。
兜率宫的采光窗外,瞬间陷入绝对的黑暗。
不是乌云遮月。
是一个大到看不到边际的巨大鞋底。
鞋底带着凌霄宝殿玉阶上的灰尘。
无视了时间和空间的距离。
硬生生挤开了三十三重天外的混沌壁垒。
金角童子揉了揉眼睛,刚睡醒,满脸茫然。
“轰——”
没有先兆,没有威压降临。
纯粹的、毫不讲理的物理冲撞。
那只无形的参天巨脚,正正地踹在八景宫的正大门上。
护在道场外围的玄黄母气阵。
连半个呼吸都没撑住。
像一个被钢针扎破的劣质肥皂泡,“啪”地一声碎了。
接着是那扇太乙精金浇筑的大门。
大门向内凹陷,撕裂。
化作无数块锋利的金属碎片,倒卷进宫殿里。
巨大的冲击力,直接掀翻了整个道场的地脉根基。
八景宫飞了起来。
就像一个被顽童一脚踢中的破皮球。
整个道场连带着几万里的地基,脱离了三十三重天的锚点。
直直砸进混沌最深处的狂暴风暴里。
宫殿在半空中解体。
粗壮的白玉柱拦腰折断,碎石乱飞。
兜率宫的穹顶被整个掀飞。
巨大的八卦炉“哐当”一声砸在地上,炉盖崩飞几百丈远。
炉子在翻滚中裂开。
里面的六丁神火像泼出去的洗脚水,被混沌气流瞬间绞灭。
练了三万年的九转金丹滚落出来。
金丹还没稳住,就被狂暴的空间裂缝切成了金色的粉末。
散在黑漆漆的虚无里,连个渣都没剩下。
紫金红葫芦从墙上掉下来。
被一块砸塌的房梁压中,直接扁了一半,宝光尽失。
金角和银角两个童子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。
连人带蒲团,被狂风卷进了黑漆漆的空间乱流里。
瞬间没了影子。
巨脚收回去了。
三十三重天外空空荡荡。
绵延几万里的圣人道场,连一块完整的砖都没留下。
全成了混沌里漂浮的垃圾。
凌霄宝殿里。
老子的话音刚落还没三个呼吸。
他心脏猛地一抽。
像被人一把捏住了血管,狠狠拧了一把。
道场和他的神魂本源是连着的。
现在,那根线断了。
断得干干净净。
脑海里属于八景宫的那个坐标,变成了一片刺眼的空白。
“噗——”
老子佝偻的后背猛地往上一拱。
喉咙里爆发出一声破音的惨叫。
一大口滚烫的金血从他嘴里喷出来。
血雾喷出两米多远,在半空中散开。
几滴金色的血珠溅在太白金星的白鞋面上。
“哧”地一声,烫出几个小黑洞。
太白金星吓得赶紧往后缩了半步,死死捂住嘴。
老子的双手彻底软了。
再也撑不住身子。
他整个人砸在玉砖上。
右脸侧贴着泥水,鼻孔里全是石灰的土腥味。
那张清静无为的脸,现在扭曲成了一团皱巴巴的烂布。
嘴唇紫得发黑,还在往外冒着血沫子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老子手指哆嗦着指着龙椅。
指尖抖得像狂风里的枯树枝。
一句话卡在嗓子眼里,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。
他感应不到八景宫了。
一丁点都感应不到。
那可是三十三重天外。
隔着不知道多少空间壁垒。
坐在龙椅上的这人,连身子都没晃一下。
抬腿一脚,他经营了半辈子的老巢就没了。
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算计。
那些所谓的大道平衡。
在这毫无道理的绝对暴力面前,全成了放屁。
老子闭上眼。
浑身的力气被抽干了。
他把头死死埋在两条胳膊中间。
身子缩成一团,瑟瑟发抖。
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,连喘气都压得极低。
那层名为“无为”的伪装,彻底被一脚踩碎。
他现在就是个被抄了家的干瘪老头。
趴在泥里等死。
旁边。
通天教主趴在血水和泥浆的交界处。
老子喷血的时候,有几点温热的血沫子溅到了他的侧脸上。
通天教主没敢擦。
他慢慢偏过头,看着瘫成烂泥的大哥。
刚才那一脚,他没看见。
但他能感觉到三十三重天外那股毁灭性的塌陷感。
那是比盘古幡还要霸道一万倍的破坏力。
完全不讲道理。
通天教主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
发出“咕咚”一声吞咽声。
嗓子里干得冒火。
搭在剑柄上的右手全是冷汗,滑腻得快抓不住剑鞘。
九成气运。
截教要是交出去,门下万仙以后连修炼的灵气都凑不够。
可如果不交。
老子的下场就在眼前。
元始天尊还在角落里漏风干嚎。
下一个道场被端、断手断脚的,就是他。
通天教主咬紧后槽牙。
牙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,嘴里泛起一丝血腥味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肺叶扩开,冰冷的空气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一点。
他两只手按在湿滑的玉砖上。
手掌用力。
手臂上的肌肉绷紧,道袍下的肩膀一点点抬起。
他没有像老子那样跪爬。
而是慢慢地,一点点地,把整个身子撑了起来。
双腿打着颤。
膝盖骨咯吱作响。
他勉强站直了身子。
通天教主站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