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白金星像个白面团,顺着高高的门槛滚进大殿。
压碎了一地琉璃瓦。
骨头撞在残砖上,发出连串的闷响。他疼得直抽冷气,硬是没减速。
离玉阶还剩三丈远,他腰板猛地一挺。
膝盖狠砸在地上。
借着那股冲力,他往前一个滑跪。
膝盖在青玉砖上犁出两道刺眼的白印。
刚好停在楚御脚边。
双手往前一伸,死死抱住楚御的小腿。
“陛下啊!”
这一嗓子嚎破了音,沙哑得像被踩了脖子的鸭子。
老泪混着灰尘流下来,在他那张老脸上冲出两道泥沟。
他把脸使劲往楚御靴面上蹭。
“老臣……老臣终于等到您大显神威的这一天了!”
这老头哭得毫无形象。
一个大鼻涕泡冒出来,啪地一下破了,黏糊糊地沾在金线绣的龙纹上。
楚御皱了下眉。
右腿往后抽了半寸。没抽动。
太白金星的两只手跟铁钳一样,死死箍着他。指节全白了。
“陛下您不知道啊!”
太白金星扯着嗓子干嚎,唾沫星子乱飞。
他腾出左手,指着不远处趴在废墟里的老子。
“这群混账东西,以前把天庭当什么了?”
“当他们自家后院的茅房!想来就拉一坨,想走连门都不带关的!”
老子趴在泥水里。
听到这话,他背上的皮肉明显抽搐了一下。
后槽牙咬得咯吱响。但他没敢抬头。
太白金星胆子肥了。
平时见着老子的坐骑青牛,他都得低头哈腰。今天他指着老子的鼻子骂。
“我这天庭首辅,说得好听。”
“在他们门下弟子眼里,连条狗都不如!”
太白金星手一偏,又去指通天教主。
通天教主把头往袖子里缩了缩,呼吸粗重。
“截教那些带毛的畜生,喝醉了酒就砸南天门!”
“老臣去劝,他们拿酒缸砸老臣的头啊!”
太白金星越说越委屈,这次是真哭了。
眼泪成串往下掉,砸在玉砖上。
他猛地转身,指着西方那两个和尚。
“还有那俩光头!天天跑来天庭打秋风,连蟠桃树底下的土都想刮一层走!”
接引和准提把光头紧紧贴着地面。
泥水顺着光头往下淌。他们装死。
太白金星骂痛快了。
重新用两只手抱紧楚御的腿。
“陛下,您今天这神威,是把老臣这几十万年的黄连水,全给倒干净了!”
他拍着自己的胸口,砰砰直响。
“老臣生是陛下的人,死是陛下的死人!”
“以后谁敢对陛下不敬,老臣就算用牙咬,也得从他身上扯下一块肉来!”
太白金星表完忠心。
用力抽了一下鼻子,把剩下的一截鼻涕咽了回去。
楚御看着腿上这摊白毛。
黑色的皮靴已经被眼泪鼻涕糊得没法看了。
这老头圆滑,不要脸,见风使舵。
但在天庭这种四面漏风的烂摊子里,楚御就需要这种人。
瑶池清高,拉不下脸去办脏事。
太白金星刚好填了这个缺。
“松手。”楚御声音不大。
太白金星浑身一激灵。
双手像触电一样弹开。立刻端正跪好。
双手贴着裤缝,后背挺得笔直。
除了脸上那两道泥印子,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。
“把靴子擦干净。”楚御指了指脚尖。
太白金星愣了半秒。
立刻拽起自己那件名贵的雪蚕丝道袍下摆。
用力在楚御靴面上搓。
几下就把靴子擦得锃亮。
“起来说话。”
太白金星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颤巍巍地站起来。
右腿因为刚才滑跪太猛,有点瘸,站得歪歪斜斜。
“内务瑶池管了。”楚御看着他,“外面的事,你接手。”
太白金星眼睛亮了。
腰板下意识挺直,右腿也不瘸了。
“天庭第一号外交官。”
“专门负责对接诸天万界的业务。”楚御随口封了个头衔。
太白金星没听懂。
外交官是个什么仙职?诸天万界又是哪片星域?
但他不傻。
第一号这三个字他听懂了。
这是把天庭对外的权力,全捏在他这把老骨头手里了。
这大腿,比盘古的脊梁骨还粗。
“老臣谢陛下天恩!”
太白金星膝盖一软,又要往地上跪。
“行了,别跪了。”楚御嫌他烦。
“以后出门办事,别总是这副软骨头的样子。丢人。”
太白金星卡在半蹲的姿势,硬生生停住。
楚御抬起右手。
食指在太白金星的眉心虚点了一下。
没弹脑门。
只是送出了一缕比头发丝还细的神话气机。
白光一闪。
没入太白金星的灵台。
太白金星的嘴猛地张大。下巴差点脱臼。
他体内那种慢吞吞的金仙法力,像被倒进了一锅滚油。
骨节发出劈里啪啦的爆响。
常年佝偻的脊背,硬生生被一股大力掰直。
经脉野蛮扩张。
丹田里多了一抹超脱洪荒常理的真理气息。
他卡了十万年的大罗金仙瓶颈,碎了。
碎得连点声都没出。
直接跨过了那道门槛。
不仅是大罗,还沾了神话的边。
脸上那层干瘪的老皮,扑簌簌往下掉。露出下面红润的新皮。
只要楚御不点头,天道都劈不死他。
太白金星呆住了。
他咽了一口唾沫。喉结剧烈滚动。
眼前的世界变了。
那些高高在上的圣人,现在他看过去,好像也就是几团会喘气的肉。
“谢……谢陛下……”
他结巴了。舌头有点打结。
这次没滑跪。
他深深弯下腰,双手作揖,行了个最周正的大礼。
那双常年透着算计的老眼里,现在全是狂热。
有了这股力量,别说去办外交。
就是让他现在去踢老子的八景宫,他也敢去踹上两脚。
“退到一边。”楚御摆了下手。
太白金星恭恭敬敬地倒退三步。
退到瑶池身边。
两人对视了一眼。
瑶池眼里还有泪光。太白金星脸上全是泥。
但他们都知道,从今天起,他们就是这洪荒里除了楚御之外,最有底气的人。
内部班底安抚完了。
一个管内,一个管外。架子搭起来了。
楚御转过身。
黑色的皮靴踩在玉砖上。
一步。两步。
停在玉阶的最边缘。
大殿里死寂。风早停了。
只能听到那些倒塌盘龙柱里,残存灵气消散的嘶嘶声。
楚御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。
泥水和血水混合的废墟里,还趴着几个人。
老子。通天。接引。准提。
四位高高在上的圣人。
刚才太白金星指着鼻子骂,他们没动。
现在楚御走过来了,他们更不敢动。
接引和准提的袈裟被泥水泡成了暗红色。
湿淋淋地贴在背上,像两块烂布。
老子把头埋得极低。
胡子上的血结了痂,硬邦邦地拖在地上。
通天教主的剑就在手边。
他却把两只手死死压在身下,生怕引起误会。
他们像几只被翻过身来的乌龟。
把柔软的肚皮暴露在空气里,绝望地等死。
楚御看着他们。
真正的重头戏,天庭的新规矩,现在要开始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