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的残魂扑向面门。
带着一股沤了千万年的腐烂水草味。
楚御没躲。
黑气在离他鼻尖半尺的地方停住,疯狂翻滚、扭曲。
雾气里慢慢挤出一个人形。
穿着一身暗金色的旧款帝袍。
衣服上的九爪金龙颜色发暗,鳞片剥落。
头上戴着十二旒冕冠,有些歪。
右边的玉珠串断了两根,在半空里前后晃荡。
这是昊天。
上一任天庭之主。
或者说,前任天道傀儡。
他借着龙椅里残存的最后一丝旧气运,硬生生从虚无里爬了回来。
半透明的脸糊成一团。
下颌骨张开,扯出一个夸张的弧度。
“贱婢童子!”
昊天咆哮。
声音像两把生锈的锯子在互相刮擦。
震得大殿顶上的碎瓦片“哗啦”往下掉。
“鸠占鹊巢的东西!”
他猛地往前一扑。
两只手干枯得只剩骨头,指甲乌黑发亮。
直直抓向楚御的脖子。
黑色的冰霜顺着龙椅扶手,疯狂往楚御的袖口上爬。
冻得空气发出细碎的“咔咔”声。
太白金星刚站直的腰板,猛地一缩。
吓得连连倒退,脚后跟绊在碎砖上,一屁股摔进泥水坑。
他连滚带爬地躲到断掉的盘龙柱后面,死死捂住嘴。
昊天双手抓空了。
离楚御的皮肉还有一寸,死活进不去。
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实心铁墙。
“这天庭是我的!”
昊天双眼冒出红光,凄厉地吼叫。
“龙椅是我的!你算什么东西,也敢在这里重立天条?”
他双手猛地往回一抽。
大殿地砖缝隙里,升起一丝丝灰败的气息。
那是旧天庭残余的业障和龙气。
全被他吸进魂体里。
龙椅背后的金漆大片大片剥落。
一条黑漆漆的残龙虚影从木头缝里钻了出来。
龙角断了一根,身上的鳞片倒翻着,往外渗着黑血。
这是天帝龙气。
残破,怨毒,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。
黑龙张开大嘴,獠牙上挂着黑液。
对着楚御的脑袋,狠狠咬了下去。
风压吹乱了楚御没系紧的衣领。
楚御连身子都没挪一下。
他索性往后一靠,脊背彻底贴在冷冰冰的椅背上。
左腿抬起,随意地搭在右腿膝盖上。
黑龙的獠牙停在楚御眉心正前方。
咬不下去。
只能徒劳地张合,发出难听的咆哮。
楚御看着近在咫尺的黑龙。
又看了看满脸狰狞的昊天。
像在看马戏团里一只忘了怎么踩单车的猴。
“闹够了没?”
楚御开口。
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厌烦。
他刚把那帮高高在上的圣人收拾服帖,心情勉强算凑合。
这脏东西非要蹦出来扫兴。
“你活着的时候,怎么不见你这么硬气?”
楚御挑了下眉毛。
“元始天尊当面骂你是个看门童子,你连个屁都不敢放。”
“鸿钧让你往东,你脖子都不敢往西扭。”
昊天的虚影猛地一僵。
脸上红光剧烈闪烁,像是被戳中了最痛的烂疮。
“给人当狗的时候唯唯诺诺。”
楚御身子前倾,看着他。
“现在死了,剩一滩烂泥,跑我这装主人来了?”
“谁给你的脸?”
“我要你死!”
昊天破防了。
他双手死死掐住法诀,不管不顾地把所有残魂力量压向黑龙。
黑龙身躯膨胀了一圈,獠牙再次往下压。
想用天道定下的帝王因果,把楚御从这把椅子上抹杀。
楚御叹了口气。
觉得无聊。
他抬起右手,食指屈起。
对着黑龙那颗足有磨盘大的脑袋,随意地弹了一下。
“吧嗒。”
指甲盖磕在龙牙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一丝光晕从楚御指尖溢了出来。
白的。
不刺眼,像初冬早晨的薄雾。
慢吞吞地飘向黑龙。
这丝光晕不带杀气。
没有法力波动,甚至没有温度。
这是神话大罗的真理。
光晕碰上了黑龙的鼻尖。
“嗤——”
一声刺耳的怪响。
像是一大锅滚烫的沸水,直接浇在了一块薄冰上。
黑龙连惨叫都没发出来。
接触光晕的地方,瞬间汽化成白烟。
然后是龙头、龙身、龙尾。
摧枯拉朽。
没有任何抵抗的过程,几丈长的黑龙虚影,一个呼吸间化作飞灰。
冰雪遇沸水,化得干干净净。
光晕没停。
顺着散开的白烟,扫到了昊天的虚影上。
昊天掐着法诀的双手僵在半空。
他没躲。
也躲不开。
光晕透体而过。
那属于高维度的碾压感,直接冲进了昊天的残魂深处。
没有疼痛。
只有一种让人窒息的信息量,把他的认知彻底撕碎。
在光晕里,昊天看到了。
不是什么天道,不是什么法则。
是不可名状的伟大。
他引以为傲的天帝位格,他执念不散的这把金漆龙椅。
在这丝光晕面前,连宇宙角落里的一粒灰尘都算不上。
他争了一辈子的东西。
原来是个烂透了的笑话。
昊天虚影脸上的狰狞,卡住了。
红光退去。
愤怒没了。怨毒也没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深深的震撼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双手。
大殿里的风吹过,他的指尖开始沙化。
变成点点金光往上飘。
“原来……”
昊天声音不哑了,带着一种死寂的平静。
“我才是井底那只蛤蟆。”
他抬起头,深深看了一眼龙椅上的楚御。
眼神里透出极度的自卑。
他跟圣人斗,跟天道斗,觉得自己是个悲剧英雄。
现在才知道,自己连上桌当筹码的资格都没有。
“谢了。”
昊天突然扯开嘴角。
苦笑了一声。
他放下双手。
不再调动最后一丝残魂去抵抗。
甘愿放开魂体,接纳那层光晕的洗刷。
光晕扫过他的胸膛、脖颈。
帝袍寸寸碎裂,化作金色的光点。
他闭上眼。
脸上最后定格的,是一种彻底解脱的释然。
当了无数个元会的提线木偶,临死前,终于见识到了真正的“天”。
也不算亏。
“呼。”
一阵微风吹过。
虚影彻底崩碎。
金光散在大殿里,很快融入地砖,消失不见。
什么都没留下。
龙椅上的黑霜化成了清水。
顺着金色的雕花纹路往下淌。滴在踏板上。
被腐蚀剥落的金漆,重新亮起温润的光泽。
最后一点旧天庭的阴霾,被彻底净化干净。
大殿里恢复了安静。
楚御收回右手,随意地搭在扶手上。
连看都没看那些散去的金光。
太白金星从盘龙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。
确认那脏东西真没了,这才长长松了口气。
扶着柱子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。
大殿左侧。
瑶池理了理弄脏的裙摆。
她踩着地上的碎砖,迈着碎步走过来。
头上的金步摇随着脚步轻轻晃动。
她停在玉阶下。
没敢上台阶。
双手交叠在身前,身子微微前倾。
“陛下。”
瑶池压低嗓音,声音清冷。
“内务的账册,臣妾刚才在心里过了一遍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龙椅上的楚御。
眉头微微蹙起。
“天庭原本的兵马,全被各教带走了。”
“现在的武将营……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目前空无一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