准提两只手拍在泥水洼里。
“啪！啪！”
泥浆飞溅。几点浑浊的泥点子甩在他那张苦大仇深的脸上，他连擦都不擦。
“陛下明鉴啊！”
准提扯开嗓子干嚎。声音嘶哑，透着一股死了爹娘的悲戚。
接引道人跪在旁边。双手合十，大拇指飞快地搓着那串包浆的念珠。
木珠子被他搓得嘎吱作响。
“九成气运，要了我们师兄弟的命啊。”
接引把脸皱成了一团苦瓜。眼泪顺着眼角的褶子往下淌，和脸上的泥水混成一色。
“西方自从道魔之战，地脉断绝。那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，连根像样的灵草都长不出来。”
两人一唱一和。配合得严丝合缝。
准提伸手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暗红色的袈裟。
用力一撕。
“刺啦”一声，本就破旧的布料直接裂开一条大口子，露出里面干瘦的肋骨。
“陛下您看！”
准提指着自己的胸口，痛心疾首。
“弟子们连件囫囵衣服都穿不上，天天靠喝风咽沙子度日。哪有气运上交天庭？”
“别说九成，连半成我们都凑不齐啊！”
通天教主站在台阶上，鼻孔里喷出一股粗气。
他右手握紧了青萍剑的剑鞘。指节发白。
这俩光头太不要脸了。
须弥山上那八宝功德池里的池水，满得天天往外溢。菩提树上的叶子全是金精化成的。
还喝风咽沙子？
要不是楚御没发话，他真想一剑劈过去，帮这俩和尚剃个头。
太白金星缩在通天教主旁边。
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。
本以为自己刚才抱着大腿哭得够没下限了。
现在一看西方这两位，自己还是脸皮太薄，不够无耻。
楚御靠在龙椅上。
左手撑着下巴，右手搭在扶手上。
食指一下、一下地敲着金漆。
他没打断。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下面这两个老演员表演。
准提看楚御没出声，心里一喜。以为有戏。
他往前膝行了两步，把光头重重磕在碎裂的玉砖上。
“砰！砰！”
磕了两个响头。
“求陛下网开一面！只要免了这九成的税。我们师兄弟俩，天天在须弥山上给陛下念经祈福，保佑天庭万古长存！”
敲击扶手的声音停了。
大殿里只剩下准提假模假样的抽泣声。
楚御坐直了身子。
“念经祈福？”他看着地上的准提。
准提抬起头，满脸希冀。
“我需要你们念经？”楚御反问。
准提噎住了。张着嘴，半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“不过。”楚御点点头，“你们说得也有道理。”
接引猛地抬起头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狂喜。
保住了。只要哭得够惨，这九成气运就能赖掉。
“既然西方穷得连根草都不长，弟子连衣服都穿不上。”
楚御声音平淡。没有一丝起伏。
“那你们留着那道场，也是活受罪。”
接引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。
楚御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。
他抬起右手，五指张开。
手掌对着西方的方向，随意地往前一伸。遥遥一抓。
没有法力波动。没有风声。
更没有撕裂空间的雷霆。
但亿万里之外，西方贺洲。
天塌了。
须弥山。
哪里是什么寸草不生。
山顶金光万丈。大雷音寺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宝光。
半山腰的菩提林郁郁葱葱。
八宝功德池里，金色的池水满得快要溢出来。池底铺着金沙，池面开着斗大的金莲。
几万名西方教弟子，穿着崭新的锦斓袈裟，正坐在蒲团上敲着木鱼。
一片繁荣昌盛。
突然。
一只看不见的巨手，毫无征兆地穿透了三十三重天的云层。
巨手比整个须弥山还要大上十倍。
一把攥住了须弥山的山根。
“轰隆——”
整个西方贺洲剧烈地震颤起来。地龙翻身，地面裂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峡谷。
西方教那引以为傲的护山大阵。
连纸糊的都不如。
瞬间崩碎成无数细小的金光，随风飘散。
巨手发力。往上一拔。
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地脉断裂声。
高达千万丈的须弥山，被硬生生连根拔起！
山体底下的灵脉被粗暴地扯断。浓郁的灵气像喷泉一样往外滋。
大雷音寺里乱成了一锅粥。
正在讲经的菩萨从莲台上一头栽下来，磕断了门牙。
敲木鱼的沙弥丢下法器，连滚带爬地往大殿外跑。
整座山脱离了地面，悬在了半空。
巨手猛地一抖。
须弥山上的所有活物。
菩萨、罗汉、金刚、沙弥。
像下饺子一样，噼里啪啦往下掉。
惨叫声连成一片。
他们重重摔在下方的荒原上，砸出一个个人形大坑。骨断筋折，哀嚎连天。
清空了活物。
巨手五指猛地收拢。
千万里方圆的西方极乐世界，被一股不可抗拒的伟力强行挤压。
空间像一张被揉皱的废纸。
山石崩碎。金光坍塌。
大雷音寺、八宝功德池、菩提林。
全被揉进了一团刺眼的光团里。
视线转回凌霄宝殿。
楚御的右手往回一缩。
大殿的半空中，掉下来一颗东西。
楚御伸手接住。
一颗玻璃球。
只有核桃大小。通体透明。
仔细看，玻璃球里面微缩着一座须弥山。
米粒大小的大雷音寺。针尖大小的八宝功德池。
全被死死封在里面。
金光在玻璃球里左冲右突，根本透不出来。
接引和准提傻了。
跪在泥水里，呆呆地看着楚御手里的那个球。
楚御把玻璃球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。随意地往上抛了一下。
接住了。
“这玩意儿，看着还挺精致。”楚御捏着球，评价了一句。
“当个弹珠玩还行。”
意念一动。
蓝色的聊天群面板弹了出来。
系统仓库打开。
楚御手腕一翻，玻璃球凭空消失。直接扔进了仓库的最角落。
接引张大了嘴巴。
下巴脱臼般挂在脸上。
道场没了。西方教立教的根本，没了。
他跟极乐世界本源相连。那一瞬间的切断，比活生生剜了他的心还要疼。
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接引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声音。像一只被卡住脖子的老公鸡。
一口金血没喷出来，死死堵在气管里。
两眼一翻。眼白翻了上来。
身子直挺挺地往后倒去。
“吧唧”一声。
后脑勺重重砸在泥水洼里。溅起半尺高的泥浆，糊了他半张脸。
这位西方教的大教主，承受不住家被偷的刺激，直接晕死了过去。
准提没管倒在旁边的师兄。
他死死盯着楚御空荡荡的右手。
那可是他的道场。他的心血。他几万年到处坑蒙拐骗攒下来的所有家当。
全在那颗被扔进不知道什么空间的球里了。
巨大的刺激，彻底冲毁了准提本就脆弱的理智。
他忘记了这是在凌霄宝殿。
忘记了眼前坐着的是随手废圣的神话大罗。
几万年养成的职业病，在这一刻压倒了一切恐惧。
准提双眼通红。
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，红得快要滴出血来，死死瞪出眼眶。
他猛地从泥水里抬起右手。
颤抖的手指指着楚御。
喉结剧烈滚动，干裂的嘴唇一张。
脱口而出。
“此物……与我有缘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