瑶池的额头死死贴着玉砖。
冰凉。
冷意顺着皮肤钻进骨缝,她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发髻上的金步摇垂在地上,不再晃动。
原本华贵的宫装下摆,浸在混着血水的石灰里。
脏得不成样子。
她不在乎。
老子趴在十步外的地方。
他听到瑶池膝盖磕在地上的闷响。
眼皮猛地跳了两下。
这位太上道祖艰难地转动脖子,视线扫过那个卑微的背影。
他咽了一口唾沫。
喉咙干得像砂纸摩擦。
天变了。
通天教主死死抠着玉砖的缝隙。
指甲劈裂,血丝渗进石头里。
他看着瑶池。
这位女仙之首,平时连圣人的面子都敢驳两句。
现在像只淋了雨的鹌鹑。
他们这群高高在上的圣人,彻底成了旧时代的烂泥。
这天庭,换主人了。
龙椅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楚御站起身。
他掸了掸袖口上不存在的灰。
迈开腿,走下玉阶。
“嘎吱。嘎吱。”
靴底踩在碎玉屑上。
声音清脆。
在大殿里回荡。
每响一声,地上的圣人们就打个哆嗦。
接引和准提把光头紧紧贴着地面。
闭着眼,连呼吸都停了。
生怕那双靴子停在自己脑袋边上。
靴子没有停在和尚面前。
停在了瑶池跟前。
一寸。
鞋尖挨着她铺开的裙摆。
瑶池的呼吸滞住了。
胸腔憋得生疼。
她闻到了楚御身上那股极淡的气息。
没有熏香,没有檀木味。
就是一种干干净净的、让人连反抗念头都生不出来的压迫感。
楚御伸出右手。
修长的手指探向下方。
食指和中指并拢,垫在瑶池的下巴上。
往上轻轻一挑。
瑶池顺着力道仰起头。
脖颈拉出一条脆弱的白线。
她那张脸露了出来。
平时那副冷若冰霜的面具,碎了个干净。
眼眶通红。
睫毛上挂着还没掉下来的水珠。
白皙的侧脸蹭了一层灰,看着有些狼狈。
她不敢躲。
视线撞进楚御那双平淡的眼睛里。
脑子里嗡地一声,一片空白。
“算你聪明。”
楚御开了口。
声音不大。
四个字,砸在瑶池耳朵里,像响了一道闷雷。
她悬在嗓子眼的心,猛地落回肚子里。
赌赢了。
楚御松开手指。
顺势往上,悬在瑶池的头顶。
他抬起眼皮,视线越过大殿。
看了一眼趴在远处的鸿钧。
这位道祖此刻正把脸埋在碎石里。
在楚御的眼里,瑶池头顶牵着一根虚幻的线。
紫色的。
一路连着鸿钧的后脑勺。
这是天道赋予的掌控权。
也是套在瑶池脖子上的狗链。
楚御食指一勾。
指腹勾住那根紫线。
随意一扯。
“嘣。”
一声只有灵魂层面才能听到的脆响。
线断了。
鸿钧的后背猛地往上弓了一下。
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惨叫。
他猛地吐出一大口金血。
血水溅在地上,冒着热气。
天庭女仙的气运,从他手里被硬生生剜走了一块。
他连抬起头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。
瑶池觉得浑身一轻。
那种被人在暗中死死盯着的黏腻感,瞬间消失。
她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鸿钧留在她神魂里的印记,被扯烂了。
“以后。”
楚御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“这天庭,我说了算。”
他看着瑶池。
“你原来管女仙,太闲了。从今天起,天庭所有的内务,你来接手。”
“大管家。懂么?”
瑶池愣住了。
大管家。
这三个字听着粗俗,没有女仙之首那么好听。
但份量重得吓人。
这是把整个天庭的底子,全交到她手里了。
她还没来得及张嘴表忠心。
楚御屈起食指。
在她的额头上,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。
“啪。”
指甲盖磕在皮肤上。
一缕白色的气机,顺着楚御的指尖,直接钻进瑶池的眉心。
神话气息。
哪怕只有头发丝那么细的一缕。
瑶池的身体猛地僵住。
双眼睁大。
她体内那滩死水般的准圣法力,瞬间沸腾了。
不。
不是沸腾。
是蜕变。
洪荒的法则像一层层厚重的壳,把她困在准圣这个境界几十万年。
现在,这层壳被一柄大锤砸碎了。
没有金莲涌地。
没有紫气东来。
更没有什么天道贺喜的梵音。
只有一种纯粹的、蛮横的拔高。
经脉被撕裂,又在瞬间重组。
血液流动的声音变成了江河倒灌的轰鸣。
她听到了自己骨骼生长的声音。
“咔咔咔。”
那是一种脱离了三维空间的玄妙感觉。
她的意识被拉拽着,脱离了洪荒的泥沼。
准圣的壁垒。
破了。
破得悄无声息,连一丝灵气波动都没漏出大殿。
瑶池感受到了一种全新的境界。
不沾因果,不惹业障。
只要楚御这尊神话大罗还在,她就万劫不灭。
热流涌上眼眶。
泪水彻底憋不住了。
顺着眼角滑下来,冲刷掉脸颊上的灰尘。
留下一道白印。
她激动得浑身发抖。
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这是赐道之恩,比生身父母还要重一万倍。
她交叠在身前的双手伸出来。
一把抱住楚御的靴子。
“臣妾……”
瑶池的声音劈了。
带着浓重的鼻音。
“臣妾誓死追随陛下。”
“这天庭内务,臣妾就是粉身碎骨,也替陛下管好!”
她把脸贴在靴面上。
没觉得卑微。
只觉得踏实。
前所未有的踏实。
楚御低头看着她。
没把脚抽回来。
有个手脚麻利的大管家,以后能省不少事。
他懒得去管那些琐碎的账本和人员调动。
这一幕,落在远处的废墟里。
元始天尊趴在泥水里。
老眼昏花。
他看着瑶池不仅没死,反而气息深渊如海。
那种超越了圣人的玄妙感,让他嫉妒得心脏快要抽筋。
他张开漏风的嘴,想嚎两声。
又怕楚御看过来,硬生生把声音吞回肚子里。
差点憋背过气去。
干枯的手指在碎砖上扒拉,挠出几道血痕。
凌霄宝殿门外。
大门早被雷劈飞了。
半截烧焦的门柱后面,露出一撮白毛。
白毛底下,是一张皱巴巴的老脸。
太白金星。
这位天庭的老好人,一直躲在这里。
他死死捂着自己的嘴。
连个屁都不敢放。
在门外趴了快半个时辰了。
他亲眼看着天道萎了。
看着道祖跪了。
看着圣人成了废人。
刚才楚御弹瑶池脑门的那一下,他也看得清清楚楚。
太白金星是个人精。
活了无数年,靠的就是察言观色和抱大腿。
他脑子转得飞快。
玉帝是个傀儡?
放屁!
这是尊煞神!是能把天道当球踢的真神!
瑶池这娘们平时清高得要死,现在抱靴子抱得多熟练!
而且没死!
不仅没死,还得了天大的造化!
那气息,隔着几百丈远都让他腿软。
太白金星的眼珠子在眼眶里滴溜溜转了两圈。
计算利弊。
圣人们现在连狗都不如。
这新天庭,正缺人手啊!
首位大管家被瑶池抢了。
他太白金星,怎么也得混个首位狗腿子当当!
这是千载难逢的抱大腿机会。
错过了,这辈子就只能在下界扫地了。
太白金星松开捂着嘴的手。
一把将手里视若珍宝的拂尘扔进草丛。
这时候还要什么神仙风度。
他双手抓起长长的道袍下摆。
胡子在风中乱飞。
猛地从门柱后面窜了出来。
“陛下!”
一声中气十足的干嚎。
划破了天庭的死寂。
太白金星冲向大殿的高门槛。
起步太猛。
腿一软。
左脚绊在右脚踝上。
整个人失去平衡。
他不仅没稳住身子。
反而顺势一倒。
像个白色的肉球。
“骨碌碌。”
连滚带爬地翻过门槛,一路砸进大殿的废墟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