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御的目光越过地上一滩烂泥般的圣人。
越过被踩碎的玉阶。
落在大殿最边缘,一根断裂的盘龙柱后面。
那里站着一个女人。
瑶池金母。
天庭名义上的女仙之首。
她穿着一身繁复的金丝宫装。
平时这身衣服挺括、威严。
现在下摆全蹭了灰,袖口还沾着几滴刺眼的血沫子。
那是刚才元始天尊吐出来的。
楚御看着她,没说话。
瑶池觉得那道视线像生锈的锥子,扎在自己头皮上。
她两只手交叠在身前。
手指死死绞在一起。
指甲嵌进肉里,掐出几道发白的月牙印。
来大朝会之前,她打了一路的腹稿。
这天帝是个童子,是个替罪羊。
道祖鸿钧把这傀儡推上来挡灾。
她瑶池绝不能被牵连。
她本打算等群仙朝拜完,直接当众宣读一份玉册。
把瑶池的女仙单独摘出来。
当着道祖的面,跟这个短命天帝划清界限。
可现在,腹稿全成了废纸。
道祖跪在泥水里。
天道跑得没影。
圣人废的废,趴的趴。
龙椅上坐着的这个男人,随手捏爆了宇宙。
现在,这怪物在看她。
瑶池深吸了一口气。
肺里的空气带着浓重的血腥味,呛得她嗓子眼发痒。
她强忍着咳嗽,从盘龙柱后面迈出左脚。
腿有点僵。
鞋底踩在一块碎玉上,发出短促的“嘎吱”声。
她往前走了几步。
绕过趴在地上装死的老子,在距离玉阶十丈远的地方停下。
头上的九凤玉步摇晃个不停。
金片互相磕碰。
不是风吹的。
是她在发抖。
“陛……陛下。”
瑶池开了口。
声音有些哑,尾音发颤。
她猛地咬了一下舌尖。
铁锈味在嘴里散开,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。
清冷高贵的架子,她端了几十万年。
这会儿拼命想端住。
“瑶池……瑶池那边事物繁杂。”
她微微低着头,不敢看楚御的眼睛。
视线死死盯着龙椅下的一块断砖。
“我只管后宫女仙的调度。”
“天庭的大政方针,臣妾从不干涉。”
“以前没有,以后也……绝不过问。”
这话说得磕磕巴巴。
一点也不符合女仙之首的做派。
但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后一张保命符。
她在告诉楚御:我没用,我也不抢权,你杀我没意义。
她还在忌惮。
忌惮天道哪天杀个回马枪。
如果她现在彻底倒向这个疯子。
万一天道清算,她连渣都剩不下。
所以她想撇清。
两边都不沾,当个透明的后勤管事。
楚御坐在龙椅上,换了个姿势。
左臂搭在扶手上,撑着脸颊。
他看着底下这个故作镇定的女人。
步摇上的金光晃得他眼花。
“划清界限?”
楚御轻笑了一声。
声音在大殿里回荡,吓得地上的接引和准提把头埋得更低了。
瑶池肩膀一僵。
“臣妾不敢。”
她飞快地回了一句,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交叠的双手出了汗,滑腻腻的。
她以为楚御要发火。
准备迎接那把将圣人劈成老头的无形铡刀。
但楚御没动手。
他连手都没抬。
只是心念转了一下。
一缕气机从楚御身上飘了出来。
无形无质。
像一层看不见的透明薄膜,轻飘飘地落向瑶池。
直接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。
瑶池下意识地绷紧了浑身的肌肉。
闭上眼,等着骨头碎裂的剧痛降临。
一秒过去了。
两秒过去了。
什么都没发生。
没有骨骼断裂的脆响。
没有修为倒退的恐慌。
她慢慢睁开眼。
周围的空气变了。
洪荒的生灵,从出生起就带着枷锁。
那是天道的规则。
就像一根无形的绳子套在脖子上。
平时不觉得。
但那股若有若无的监控感,永远悬在神魂最深处。
修为越高,脖子上的绳子勒得越紧。
瑶池是准圣。
她每天都在这种窒息感里打坐、呼吸。
但现在。
绳子断了。
不,是根本不存在了。
罩住她的那层薄膜,隔绝了洪荒的一切。
天道的因果、量劫的劫气、过去的业障、未来的命数。
全被挡在外面。
进不来一星半点。
这是一个绝对安全的真空地带。
在这个气罩里,天道是个废词。
哪怕现在洪荒炸成一团飞灰。
只要楚御不撤掉这层薄膜,她连一根头发丝都不会断。
瑶池的呼吸变得绵长。
胸腔里的压抑感一扫而空。
肺叶像是第一次完全张开。
每一次呼吸都透着纯粹的轻松。
她体内的准圣法力,像解开冰封的江河。
流转的速度快了十倍不止。
丹田里常年积攒的一点沉疴,瞬间被这股气息冲刷得干干净净。
那种悬在头顶几十万年的刀,没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难以用语言描述的超然。
她仿佛站在了比三十三重天更高的地方。
俯瞰着这个泥泞不堪的世界。
瑶池呆在原地。
她猛地抬起头。
看着玉阶上那个穿着破烂帝袍的男人。
楚御依然是那个懒散的姿势。
没捏法诀,没念咒语。
只是给了她一个几尺宽的避风港。
但这几尺宽的地方,比圣人的道场还要安全一万倍。
瑶池那颗冰封了几十万年的心,裂开了。
清冷高贵?
那是给弱者看的面具。
划清界限?
那是天道威压下苟延残喘的愚蠢算计。
在这个随手就能赐予她绝对超脱的男人面前。
这些算计可笑得像三岁小孩在玩泥巴。
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这洪荒没救了。
圣人保不住她,道祖护不住她。
只有眼前这个人,是唯一能碾碎一切规则的靠山。
只要站在这层薄膜里,她就不需要再看任何人的脸色。
双腿的骨头突然失去了支撑的力气。
发软,发酸。
不是被外力压迫。
是她自己站不住了。
那层裹了她几十万年的坚硬外壳,碎了一地。
“扑通。”
清脆的闷响。
瑶池双膝着地,重重跪在满是石灰的玉砖上。
灰尘弄脏了她华丽的裙摆。
她不在乎。
交叠在身前的手松开了,平摊在地上。
她仰着头。
那张绝美的脸上,清冷的冰壳彻底融化。
眼眶微红,一层水汽覆在眼球上。
没了之前的躲闪和算计。
只剩下一种纯粹的东西。
狂热。
就像迷路的信徒终于见到了唯一的神明。
她心甘情愿地趴伏下去。
额头触碰着冰冷的玉砖。
长长的睫毛在地上扫出两道细微的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