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漆龙椅剧烈震动。木头轴承发出“嘎吱”的抗议声。
声音发干。像快被生生折断的老树枝。
几片开裂的金漆从龙椅扶手上剥落。掉在踏板上。木屑扑簌簌地往下掉。
卷帘刚从碎玻璃堆里爬起来。
他额头上全是血。血痂混着九彩琉璃的细小碎渣,扎在皮肉里。血水流进左眼,他用力眨了两下,没去擦脸。
两手死死抓着九幽降魔铲的乌黑长杆。指节发白。
往前大跨一步。
铁靴子踩在玉砖上。沉重的降魔铲刃口磕着地面,擦出一溜刺眼的火星。
他挡在玉阶左侧。咬着牙。腮帮子上的肌肉鼓成两个硬块。
水之法则的寒气顺着铲杆往外冒。冻得地砖结了一层白霜。
天蓬从右边冲过来。
九尺高的黑铁身躯,像一堵实心的墙。脚步砸在青砖上,咚咚作响。
他刚褪了猪胎的晦气。光着大膀子。肩膀上的青筋盘得像老树根。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。
一脚踩在台阶最底下。挡住右边。
两人一左一右。把通往龙椅的路护得死死的。
楚御站在台阶下。
他看了两人绷紧的后背一眼。抬起右手,食指往下压了半寸。
“待着别动。”
楚御声音平淡。他迈开腿。
黑皮靴踩上玉石台阶。发出沉闷的皮革摩擦声。
一步。两步。走到龙椅前。
他停住脚。双手垂在身侧。
龙椅正上方。
空气像被火炉烤着一样,剧烈扭曲。
扭曲的波纹里,硬生生挤出了一张人脸。
没有皮肤的纹理,五官模糊不清。像一块被扯变质的生面团,拉得老长。
这是旧玉帝昊天。
他把最后一点概念本源,死死钉在了天道的最深处。成了天庭被颠覆时的最后一张底牌。
人脸扭曲着。张开嘴。
嘴里没有舌头。只有一个黑漆漆的窟窿。
“你这贼子!”
咆哮声从窟窿里挤出来。像两块生锈的铁板在用力刮擦。刺得人耳膜发酸。
“西游量劫是天定!佛门大兴是道祖点了头的!”
人脸疯狂抖动。边缘的黑雾往外散,碰到柱子发出滋滋的腐蚀声。冒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。
“你毁了天庭的规矩!你把猴子弄疯了,你把天蓬卷帘扣下!”
“你乱了这天地的因果!”
伴随着咆哮。
大殿底下的地脉开始轰鸣。玉砖跟着跳动。
青玉地砖的缝隙里,透出刺眼的黄光。黄光像活着的蛇,顺着玉阶往上爬。
三十六天罡大阵的残余阵纹,被这张脸强行抽动。
大殿里刮起狂风。
风力极大。旁边一张温玉案几直接被掀翻。白玉茶杯摔在地上,碎成几片。
风吹得卷帘脸上的血口子生疼。他不得不眯起眼,拿降魔铲的粗杆挡在脸前。
粗大的盘龙木柱上。金龙雕花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。金鳞片直立起来。
昊天要调动整个天庭的残阵。把龙椅前的这个男人直接碾碎。
楚御站在原地。
黑色的帝袍下摆在风里翻卷。布料抽打着金甲踏板。
他没有后退。也没去调动丹田里的法力。
连个防御的真气护罩都没开。
他看着半空中那张歇斯底里的人脸。眼神冷得像冰块。
大罗真理,对付这种发霉的执念,用不着动手。
楚御张开嘴。
上下嘴唇碰了一下。
“散。”
一个字。平平淡淡地吐出来。
大殿里的狂风,瞬间停了。
地砖缝隙里攀爬的黄光,像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。“呲”的一声,全黑了。
盘龙柱上的雕花恢复死寂。鳞片贴回木头上。
那张模糊的人脸,僵在半空。
咆哮声被硬生生掐断。喉咙窟窿里再发不出一丝回音。
这不是打散。是从概念上抹除。
人脸的轮廓开始变淡。
像一块被沾水海绵擦过的粉笔画。
额头没了。下巴没了。
一秒钟。整张脸消失得干干净净。连一缕残气都没留下。
抹除没有停。顺着因果线,铺向整个洪荒。
天庭深处。万界藏经阁。
云霄蹲在木地板上。手里正拿毛笔记录。
旁边摊着一卷天庭历代尊号录。
竹简上,“玉皇大帝”四个字。突然化了。
黑色的墨汁变成水珠。顺着竹片滑下去。滴在云霄的手背上。有些凉。
又滚落在地板上。晕开一团黑斑。
她愣住了。翻开旁边的白玉册子。
玉面上雕刻的“昊天”二字,正在慢慢平复。凹陷的字迹鼓起来,变得光滑如初。
她后背起了一层冷汗。把毛笔搁在砚台上,没敢出声。
东海海眼。
太上老君光着脚。肩膀上扛着几万斤重的东海神铁。
他右脚刚踩上一块长满青苔的礁石。
脑子里突然一阵剧痛。
像被人用小刀,生生在神魂里剜掉了一块肉。
老君闷哼一声。脚底打滑。
他连人带铁摔在礁石上。膝盖磕破,血流进咸水里。神铁砸进海浪里,溅起两丈高的水花。
海水灌进嘴里。又苦又涩。
他死死捂着脑袋。
他记得天庭有个主事的人。但那个名字,那个长相。没了。
全变成了一片空白。
只要他一去想天帝,脑子里就只有一个穿着黑袍、踩着皮靴的年轻男人。
下界。长安城。
一个算命瞎子坐在街角。手里捏着几枚铜钱。
正给路人算卦:“这是玉皇大……玉……老天爷的旨意。”
他突然卡壳了。铜钱掉在木桌上。他抓了抓乱发,怎么也想不起刚才要说谁。
所有生灵记忆里的旧玉帝。全被这一个“散”字挖空了。
楚御。成了唯一的天帝概念。
凌霄宝殿。
楚御转过身。
黑皮靴踩在踏板上。大马金刀地坐回金漆龙椅。
后背靠着硬木椅背。左手搭在扶手上。右手在膝盖上拂了一下。
大局已定。
旧玉帝的痕迹被清空得干干净净。
天庭深处。金光大盛。
三十三重天的灵气浓郁到开始液化。
白色的云海翻腾着。被金光染成了刺眼的亮黄色。
光芒穿透屋顶的大洞,照在大殿的残砖上。亮堂堂的。
玉阶上的碎玻璃渣子,在金光下泛着刺眼的光。
就在这金光最亮的时候。
南天门外。
一团洁白的佛光,像一颗砸出来的陨石。
硬生生撞碎了天庭外围翻滚的云海。
云气被撞得四下溃散。白浪翻飞。
观音菩萨脚踩九瓣莲台。一路飞来,她佛心早就乱了。金蝉子变成肌肉莽汉,这事把她气得胸口发堵。
左手托着白玉净瓶。瓶里的甘露水晃出两滴,掉在莲花瓣上。
净瓶里插着的柳枝被风吹得叶子翻卷。
她脸色铁青。眉心的一个红点颜色暗沉。
莲台悬在南天门的废墟半空。
她没有进门。
“天庭擅改天数!”
观音的声音夹着佛门狮子吼。带着怒火传进大殿。震得门框嗡嗡响。
大殿地上那些碎玻璃,被声波震得微微跳动。
“把金蝉子、天蓬、卷帘,给贫僧交出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