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御把嘴里最后一点瓜子皮吐出来。
“嗒。”
皮儿掉在金漆小几的白玉盘子里。发出一声脆响。
他抬起双手,两掌互相拍了两下。手心的盐霜搓下来,化成细白的粉末散在空气里。
按着坚硬的扶手。楚御站起身。
黑皮靴踩在踏板上,皮质摩擦发出一声闷响。
太白金星抱着那把秃毛拂尘。老头赶紧往侧边挪了两步。后背贴着粗大的盘龙柱,把过道让得宽宽的。
楚御迈开腿。黑色的帝袍下摆扫过门槛。
大步走出凌霄宝殿。
斩妖台设在三十三天的边缘。
这里风极大。罡风刮得人脸皮生疼。空气里长年浸着一股洗不掉的血腥味。
台子正中,立着一根粗大的青铜柱。柱身上布满暗黑色的陈年血垢。
天蓬元帅被绑在柱子上。
捆仙绳粗得像麻花。金色的丝线死死勒进他肚子上的肥肉里。勒出几道紫红色的深沟。
他低着头。下巴压在胸口。
乱糟糟的头发散着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满脸的络腮胡子里,还沾着昨晚呕吐物的残渣。
一股发酸的劣质酒气,顺着风刮过来。
天蓬没动弹。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出。
他认命了。
昨晚广寒宫的酒,烈得发邪。他才喝了三盅就断了片。醒来就被绑在这了。
他心里门清。佛门要他去西天当猪,道门那帮老头子点了头。
他这堂堂道门护法,就是个按斤两卖掉的添头。
旁边站着个赤膊的天将。
手里提着一把半人高的行刑大斧。斧刃很厚,上面开着两条深深的血槽。
天将举起斧头。双臂肌肉绷紧。
斧刃反着冷光,对准了天蓬粗壮的后脖颈。
楚御走了过去。
靴底踩在斩妖台的青石板上。
走到天将侧面。他连停都没停,右腿直接抬起。
鞋底踹在行刑斧的硬木柄上。
“砰。”
发出一声发闷的撞击声。
天将的虎口瞬间撕裂。皮肉翻卷,几滴血珠飙在半空。
斧头脱手飞出。沉重的生铁斧刃切开冷风,打着旋儿飞出十几丈远。
“哐当!”
斧头重重砸断了一根白玉栏杆。断裂的石柱和斧头一起栽进下方的翻滚云海里。
半天没听见落地的回音。
天将捂着流血的手腕,倒退两步。
看清来人。他吓得双膝砸地,脑袋死死伏在石板上。连呼吸都憋了回去。
天蓬被这动静惊动。
他慢吞吞地抬起头。
那双眼睛里是一滩死水。没有不甘,没有恐惧。只有被人当成棋子随意摆弄后的麻木。
他打了个酒嗝。酸气冲鼻。
楚御看着这堆肥肉。
底子不错。骨架子宽大,经脉韧性极高。是个天生冲锋陷阵的料。
被那群光头算计去投猪胎,在泥坑里吃泔水。确实浪费。
楚御抬起右手。食指伸出。
对着天蓬身上的捆仙绳,随意划了一道。
“哧。”
太上老君亲手炼制的捆仙绳,连声颤音都没发出来。
直接断成两截。切口平滑如镜。
绳子掉在地上。碰着青石板的瞬间,化成了一堆黑灰。被风一吹,散了。
天蓬身子一歪。失去了捆绑的支撑,重重摔在台子上。
膝盖磕破了皮。
他双手撑着地,茫然地仰着头。看着眼前这个穿黑袍的男人。
“我不让你当猪。”楚御居高临下看着他。
声音被风吹着,冷得像冰。
“你给我当刀。”
楚御稍微弯下腰。目光直刺天蓬的眼睛。
“干不干?”
天蓬愣住了。
冷风顺着破开的衣领灌进胸腔。酒劲被这一句话吹醒了一大半。
他看看楚御,又看看地上化成灰的捆仙绳。
死水一样的眼睛里,突然涌上大片的血色。
“当刀……”
他嘴唇哆嗦着。上下牙齿磕碰,发出咯咯的响声。
佛门把他当猪,天庭要他当刀。
当猪只能吃泔水。当刀,能见血。
“干!”
天蓬嗓子破了。这一声吼得声嘶力竭。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。
他趴在地上,脑袋狠狠砸向斩妖台的青石板。
“咚!咚!咚!”
额头磕破了。鲜血顺着鼻梁往下流。
他哭了。三十多尺的汉子,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一抹清鼻涕流进嘴里,他拿脏手背胡乱抹了一把。蹭得满脸泥血混杂。
“只要不当猪!我天蓬就是陛下的刀!谁来我砍谁!”
楚御直起身。
“刀不利。砍不动人。”
他右手食指曲起。
一滴纯白的水珠从指尖渗出。水珠里流转着星河破碎的虚影。
《神话天河大法》。
楚御指尖一弹。
白光穿透风声,直直没入天蓬的眉心。
天蓬浑身猛地一震。
惨叫声卡在嗓子眼里。他双手死死抠住石板。指甲盖翻折,十指的鲜血在地砖上画出几道红印。
他皮下的厚重脂肪开始剧烈燃烧。
毛孔里喷出浓黑的油脂废气。臭气熏天。
肚皮肉眼可见地往下瘪。松弛的皮肉像抽干了水的麻袋,迅速收紧。
“咔咔咔。”
粗大的骨骼被强行打碎。又在神话法则的浇灌下重组。
肌肉纤维在白光冲刷下绞紧。块块隆起,硬得像生铁浇筑。
大罗金仙的壁垒,连半秒都没挡住。直接被这股狂暴的水行法则冲垮。
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。
三十三天外的弱水天河,感应到了主人的蜕变。
河水倒灌,发出雷鸣般的巨响。一道水汽跨过虚空,环绕在天蓬周围。
白光收敛。
天蓬从地上站了起来。
大肚子没了。取而代之的是倒三角的魁梧身躯。九尺高的个头,像一尊黑铁铁塔。
络腮胡子变成了根根倒竖的钢针。
准圣的气息,压得旁边的天将趴在地上连气都喘不匀。
天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。
掌心里满是爆炸性的力量。他猛地转过身。
单膝重重跪地。石板被他膝盖砸出一个半尺深的坑。
他咬破右手大拇指。
血珠冒出。他在自己额头上画了一道血痕。
“天蓬立誓。”
他声音粗犷,带着金属摩擦的厚重感。
“这条命归天庭。归陛下。绝不看佛门半眼。若违此誓,神魂俱灭!”
楚御看着这把刚磨好的刀。点了一下头。
“去领兵。天河水军还有一半的建制,你去接手。”
天蓬抱拳。重重磕了个头。
站起身,大步走下斩妖台。步伐生风。
楚御转过身,准备回大殿。
刚迈出两步。
大殿后方的内廷回廊处。传来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。
“哗啦。”
无数片碎玻璃在白玉砖上滑动的声音,细碎,刺耳。
楚御停下脚。
过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瑶池提着裙摆,快步从侧门走出来。
走得太急,裙角挂在门槛边缘,发出一声裂帛的轻响。她身子晃了一下,左手一把扶住红漆门框。
手背上的青筋都露了出来。
她脸色白得像张纸。嘴唇抿得很紧。
几步走到玉阶旁。
“陛下。”
瑶池声音透着焦急。没顾上整理凌乱的裙摆。
“卷帘大将刚才在琉璃宫打扫时。”
她咽了口干沫。
“不小心把天道赐下的九彩琉璃盏摔碎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