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御左手翻开那本金光闪闪的小册子。
纸张很硬,摸着像某种干透的兽皮。边缘泛着天道残存的法则微光。光晕有些刺眼。照在楚御的虎口上,投下一片短小的阴影。
右边。杨戬往前凑了半步。
铁靴子没踩实,鞋跟在砖缝上磕出一声闷响。
他个子高。稍微一低头,额头上那条闭合的红线裂开。纯白色的天眼睁开了一条缝。
视线越过楚御的肩膀,斜刺里瞄向那本册子。
就看了一眼。
杨戬腮帮子上的肌肉猛地一咬。牙齿撞出喀的轻响。
握着开山斧的手背绷紧。几根青筋像青蛇一样鼓了起来。
他喘了口粗气。胸甲跟着起伏。
楚御没管他。
大拇指捻住纸页边缘。往左边翻。
“哗啦。”
纸张很厚,翻动的声音发脆。大殿里静,这声音传出老远。
第一页。
上面赫然写着:西游量劫气运分配录。
朱砂大字,红得像刚流出来的血。
他低头一行行看下去。
第二页。画着一块石头。九窍八孔。
旁边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批注了一大堆。字迹娟秀,带着佛门经文那种固有的工整。
“石猴出世。吸食日月精华三百年。”
楚御手指往后拨。跳过十几页。
“第三十页。引导猴子去东海抢铁棍,去地府划生死簿。引诱他上天庭。封个养马的官。”
旁边标着红色的朱笔批语:激怒石猴,大闹天宫。佛门出面镇压,可分走天庭三成气运。
楚御往下看。
手指继续翻。动作快了点。纸页哗啦啦作响。
第六十页。是个光头和尚的画像。五官慈悲,双眼微闭。
金蝉子。
批注写得很细。贬下凡间,投胎十次。
前九次走到流沙河,被卷帘大将吃掉。头骨穿成项链。
“每一次被吃,佛门的劫数就化解一分。”楚御念出声。声音有点哑。
第十次。由观音出面收拢徒弟,走十万八千里。历经九九八十一难。
翻到第七十五页。画着个胖大汉。
天蓬元帅。手里拿着九齿钉耙。
批语写着:蟠桃宴灌入迷魂酒。引至广寒宫。贬下凡间时,暗中拨动轮回通道。投入猪胎。
底下一行红字:剥夺天庭水军兵权,转入西方教。分妖族气运一成半。
第一百零二页。
一座荒山。白骨洞。白骨精。
批注:无背景小妖。利用其贪念,引诱下山。石猴打死三次。彻底离间唐僧师徒。
死后魂飞魄散。无气运分成。过场道具。
第一百五十页。
火焰山。牛魔王一家。
批注:牛魔王拒交芭蕉扇。哪吒率天兵围剿。
红孩儿掳走唐僧。观音出面收服,戴上金箍,贬为善财童子。斩断其与牛魔王父子亲情。
铁扇公主交出扇子,剥夺罗刹女封号。
佛门分得妖族残存气运两成。天庭分一成。
楚御的呼吸慢了下来。
他看着这些密密麻麻的字。每一页。每一行。
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。或者妖。
生老病死,喜怒哀乐。骨肉分离,兄弟反目。
在这本册子里,全变成了精确到小数点的价码。
像菜市场里挂在铁钩子上的猪肉。肋排多少钱一斤,后腿多少钱一斤。算得清清楚楚。童叟无欺。
楚御脸上的表情没变。
但大殿里的温度,凭空降了十度。
他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。金漆龙椅的扶手上,瞬间结起一层细密的冰霜。冰霜顺着木头纹理往下爬,盖住了龙爪雕花。
太白金星打了个哆嗦。老头把双手插进袖筒里,牙齿直打架。他往后缩了半步,把后背贴在冰凉的柱子上。
楚御觉得恶心。
胃里泛起一阵酸水。像吞了一只死苍蝇。
这帮人修了几万年的道,满嘴的天数。
背地里干的,全是设杀猪盘的脏活。
把活人当提线木偶。写好剧本,搭好台子。按着人的脑袋往下演。
不演不行。天道大势压着,你不当猪就得死。不被吃就得魂飞魄散。
骗气运。骗香火。骗得理直气壮。
楚御右手抬起。
一把按住翻开的纸页。
用力一合。
“啪!”
封皮撞在一起。声音又脆又响。
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大殿半空。
太白金星吓得手一软,刚捡起来的毛笔又掉在脚背上。墨汁晕开一团黑斑。
楚御捏着那本金色的册子。
食指和中指搓了一下。指腹摩擦发出一声轻响。
一团无色的火焰,从他指尖冒了出来。
没有火光。没有烟。连热度都没有。
神话无色火。只烧规则和概念。
火苗舔上册子的金边。
“吱——”
一声尖啸从册子里爆出来。
这不是纸烧着的声音。是天道留在里面的死板意志在惨叫。
金色的符文像活着的虫子,在火里拼命扭动。它们从纸面上立起来,长出细小的手脚,想从封面爬出去,逃离火海。
没用。
无色火顺着纸张纹理蔓延。烧得极快。
第一页的石猴,第二页的金蝉子。那些红色的批注墨迹在火里融化,变成一滩滩黑水。
眨眼间。整本厚实的册子在楚御手里化成了一滩黑灰。
楚御松开手。
黑灰顺着指缝往下漏。掉在脚边的金踏板上。
他两只手互相拍了拍。
“啪啪。”
拍掉掌心沾着的灰渣。
他抬起眼皮,看了一眼殿外。云海翻滚。
“写剧本?”
楚御看着地上那摊死灰。
声音里透着股子发酸的厌烦。
“戏排得挺明白。角儿都定好了。”
楚御往后靠在椅背上。
“我让你们连戏台子都搭不起来。”
剧本烧尽的这一秒。
西游的因果网,断了。
那些拴在猴子、和尚、猪头身上的无形细线。原本坚韧如铁,现在齐刷刷崩断。化作飞灰。
遥远的下界。东胜神州。
傲来国。花果山。
山顶最高处。风刮得很猛。海浪拍打着山脚的黑礁石,轰轰作响。水花溅起十几丈高,变成白沫。
崖边立着一块仙石。三丈六尺五寸高。二丈四尺围圆。
上面有九个窟窿,八个孔。暗合九宫八卦。
几万年来,这块石头一直被一张看不见的大网死死罩着。网的另一头攥在灵山和紫霄宫手里。
它只能吸收日月精华,不生灵智。不早不晚,就等和尚来挖坑。
天道规则没了。
那张大网瞬间化作一阵青烟,散在海风里。
仙石内部,传来一声沉闷的心跳。
“咚。”
声音发闷,却沉重。像一面战鼓在石头肚子里敲响。
山顶的半人高杂草跟着晃了一下。几只在草丛里找虫子吃的山鸡,吓得扑腾翅膀钻进树林。
紧接着。
“咔嚓。”
一声干脆的石头断裂声。在空旷的山顶上炸开。
仙石表面最硬的那层石皮上。毫无征兆地崩开了一条巨大的裂缝。
裂缝从头顶一直拉到石根。黑漆漆的口子像一张撕开的大嘴。
碎石块扑簌簌往下掉。砸在旁边的草地里,压折了几根蒲公英。
两道刺眼的金光。从石头的裂缝最深处,直射而出。
金光冲上云霄。
撕开云层,直冲斗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