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御五指成爪。狠狠往下一抓。
没碰着头皮。隔着三寸空气,猛地往上一扯。
鸿钧的嚎哭声戛然而止。
喉咙里爆出一声撕裂的惨叫。这声音像生锈的铁锯拉过硬木。刺得人牙酸。
他趴在玉砖上。后背的灰袍突然鼓起一个大包。
皮肉被底下的东西顶得老高。
顺着脊椎骨,一路往脖子根窜。
楚御的手悬在半空。五指往回拉。
手腕没有一丝颤抖。力道稳得像铁钳。
“嗞啦。”
皮肉撕裂的闷响。
一条紫色的锁链,被生生从鸿钧的脊椎里拽了出来。
锁链有两指粗。表面长满倒刺。
挂着暗金色的血肉和黑泥。雷电火花在链条缝隙里乱窜。发出噼啪的爆响。
那是他合道无数年的根基。天道权限的实体。
鸿钧疯了。
他在泥水坑里疯狂打滚。两只干枯的手在背上乱抓。
指甲挠破了皮,抠出一条条血道子。
脏水四溅。黄色的泥浆甩在旁边的白玉石柱上。
他疼得大口吸气。下巴在地上磕得砰砰响。
半颗门牙崩断了。混着血水吐在青砖上。
腿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,鞋跟一下下砸着地面。
大殿门外。
太白金星探出半个脑袋。
老头手里的黄玉毛笔没捏稳。“啪嗒”掉在台阶上。
墨汁溅了鞋面一滩黑。他没敢去捡。两只手死死捂着嘴,把惊呼声全憋回肚子里。
瑶池站在玉阶侧面。
双手交叠在小腹。她看着那个满地打滚的血人。
曾经高高在上的道祖,连仰视都觉得心惊的存在。现在被当众抽筋扒皮。
她屏住呼吸。手指把袖口的丝线绞断了两根。
楚御没看他们。
右手持续发力。
紫色锁链被一点点拔出。一寸,两寸。
每一节脱离身体。鸿钧就发出一声变调的嘶吼。
锁链上的倒刺刮刮蹭蹭,带出细碎的骨渣。
血流了一地,顺着地砖的纹理往低处淌。
“噗。”
最后半截锁链离体。
带出一大蓬紫黑色的粘稠血液。洒在玉阶的踏板上。
锁链彻底断开。
鸿钧像个被针扎破的装水皮囊。瘪了。
他本来就干瘦的身体,迅速缩水。皮肉松弛下来,像挂在骨头架子上的破布。
脸上的黑斑变大、变深。
那股属于圣人、属于天道的浩瀚威压。散得干干净净。
连同他神魂里的那点光,也一并熄灭。
他彻底成了一个凡人。
一个老态龙钟、连翻身都费劲的干瘪老头。
他瘫在地上。大口喘着粗气。
胸口微弱起伏。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水泡声。
楚御手里捏着那条紫色的法则锁链。
锁链像活蛇一样扭动。紫电狂闪,试图从指缝里挣脱。
“花里胡哨。”
楚御五指收拢。用力一握。
没有光芒万丈。没有惊天动地的能量爆发。
纯粹的物理压迫。
“砰。”
锁链在掌心炸开。发出一声金属脆断的哀鸣。
紫色的碎片化作一缕浑浊的废气。
顺着楚御的指缝漏下去。风一吹,散在大殿的空气里。什么都没了。
楚御甩了下手。
他看着地上只剩半口气的鸿钧。
“天庭不养白吃干饭的。”楚御声音平淡。没带一点火气。
“什么道祖。剥了。”
楚御左手在虚空里划了一下。
半空中掉下两样东西。
“啪。”一件粗糙的灰布衣裳砸在鸿钧脸旁。
布料很硬,上面全是麻线疙瘩。颜色暗沉,带着一股仓库底下的霉味。
接着。“咣当”一声。
一把破竹扫帚掉在砖缝上。木柄砸出回声。
竹枝绑得松松垮垮。木头长柄上还有一道没磨平的裂纹。
“换上。”楚御指了指地上的衣服。
“去南天门扫台阶。”
他看着鸿钧那双呆滞的死鱼眼。
“少扫一层。我打断你另一条腿。”
大殿里只有风吹过的呜呜声。
鸿钧趴在那。
过了好半天。他才慢吞吞地抬起手。
左手哆嗦着。摸到那件扎人的灰布衣。
粗糙的麻线磨着他手背上干裂的皮。刺痛感很真切。
这双手。以前转动造化玉碟。拨弄洪荒大势。
现在,抖得连一件单衣都抓不稳。
他撑着地。手腕发软,试了两次,才艰难地坐起来。
两腿叉开,瘫在泥水里。
他伸手去解身上的旧道袍。
黑泥和血痂粘在衣服和皮肉之间。
往下扯。发出轻微的撕裂闷响。
他疼得倒吸凉气。牙齿咬着破开的嘴唇。
衣服脱下扔在一边。
套上那件灰布衣。衣服太大了。
穿在他干瘪的身上,像挂在竹竿上晃荡。
领口敞着。露出胸前一根根分明的排骨,和几块深褐色的老人斑。
老寒腿打着战。
他双手抖得系不上领口的布扣子。
试了三次。每次都滑脱。
最后只能用两根手指死死捏住布头,强行塞进扣眼。勉强系住。
他转过身。视线落在那把竹扫帚上。
鸿钧伸出手。
手指扣住满是木刺的扫把柄。木刺扎进掌心,他没缩手。
没力气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肺管子里嘶嘶作响。手腕发力。
干枯的指关节绷得惨白。手背上暴起几根青筋。
借着扫把柄的支撑。
他前倾身子。屁股离开地砖。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。
右腿之前骨头碎了。
没法力修复,现在就是个废的。根本吃不住劲。
他佝偻着背。肩膀一高一低。
左脚踩实。右脚拖在地上。
“嚓,嚓。”
布鞋底擦着青玉砖。发出迟缓的摩擦声。
他两手握着扫把柄。一步一瘸。
慢慢转过身。往南天门走。
没回头看一眼龙椅。也没看旁边站着的仙人。
走得极慢。
背影缩成一团。扫把拖在身后。
干枯的竹枝扫过地上的碎石子。发出沙啦沙啦的声音。
扫把在玉砖上留下一条歪歪扭扭的水痕。
太白金星赶紧往旁边让开两步。后背贴着门框,给他腾出路。
鸿钧的影子被门外的阳光拉得很长。像个弯曲的大虾米。消失在广场边缘。
楚御没管这个老头。
他转过身。黑皮靴踩着金踏板。
一撩黑色的帝袍下摆。
稳稳坐回金漆龙椅上。后背贴着冷硬的椅背。
低头。
视线停在刚才捏碎紫色锁链的地方。
青玉地砖上,有一滩水渍。
水渍中间。躺着个东西。
刚才抽筋剥骨的时候,没注意从锁链深处掉出来的。
这东西没被捏碎。
楚御伸出右手。掌心朝下。
五指微微一勾。
“嗖。”
那东西脱离地面。飞入楚御掌心。
有点分量。砸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楚御低头看。
是个小册子。只有巴掌大小。
封面是金色的。材质像某种不知道名字的兽皮,摸着很硬挺。
边缘泛着一圈微弱的金光。
那是天道残存的最后一点法则痕迹。
封面上没字。光秃秃的。
楚御大拇指扣住硬皮边缘。
用力一掀。
“沙沙。”
纸页摩擦。发出轻微的声音。
纸张很厚实。翻开的时候,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脉动。
翻开第一页。
纸张是雪白的。
上面用刺眼的朱砂写着一行方块字。
字迹工整。笔锋锐利。透着股算计一切的森冷。
楚御的视线落在上面。
上面赫然写着:
西游量劫气运分配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