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御提着金蝉子的后脖颈。
黑皮靴踩在轮回井边缘。靴底压住厚厚的青苔,挤出几滴浑浊的水。
冷风从井底往上吹。卷起他黑色的帝袍下摆。衣角拍打着雕花的石质井栏,发出噗噗的闷响。
观音急停在十步开外。
她冲得太猛。布鞋底在青石砖上用力一擦,犁出一条长长的白印。石粉飞扬。
她不敢再往前迈半步。
左手死死捏着玉净瓶。瓶身硌着掌心。
右手攥着那根柳树枝。五指收紧,柳枝被掐破。翠绿的汁水渗出来,顺着指缝往下淌。滴在鞋面上。
金蝉子的魂魄半透明。
像一只被拎着的小鸡。在阴冷的风里直哆嗦。
他满脸茫然。两只手在半空胡乱抓了两下,什么也没抓着。
他本来正准备跳井。闭着眼睛经文都念到一半了。后颈一紧,整个人就被提到了半空。
楚御侧过头。
视线越过井台,看了观音一眼。
没说话。没放威压。就是单纯平平淡淡地扫了一眼。
观音呼吸一滞。
胸腔像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。肺里的空气进不去也出不来。
她脚后跟往后退了半寸。踩在一条砖缝上。
楚御收回目光。
低下头。看着手里提着的这个和尚魂魄。
皮肉白净。五官清秀。透着股子不食人间烟火的文弱。
肩膀窄得像麻杆。一看就是没挨过饿、没挨过打的温室花朵。
楚御鼻腔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冷哼。
“十世好人?”
他声音不大。在空荡荡的灵山后院里回荡。
“被妖精吃九次?”
楚御捏着那段虚幻的后颈皮,手指颠了两下。像在肉摊上掂量一块五花肉。
“这爱好太特殊了。”
他手腕一翻。松开手指。
往下用力一甩。
“啪!”
金蝉子的魂魄重重摔在青石板上。
魂体砸出一声发闷的皮肉撞击声。
他在地上连滚两圈。后背撞在轮回井的石台上,撞得魂体一阵虚幻的扭曲。
疼得呲牙咧嘴。
他双手撑着冷砖,正准备爬起来。
楚御没让他站直。
他抬起右手。食指伸出。
指尖凭空聚起一团白芒。白芒里没有梵音,没有檀香。
只有跳动着的、纯粹的物理破坏法则。
楚御弯下腰。食指往前一送。
直直点在金蝉子的眉心上。
“好人当久了,骨头都软了。”
白光瞬间灌进金蝉子的神魂深处。
《神话大悲咒(物理版)》。
这根本不是经文。这是一套强行篡改认知、重塑神魂结构的狂暴代码。
金蝉子张大嘴。
喉咙里爆出一声破音的惨叫。双手死死抱住光秃秃的脑袋。
他在地上打滚。
魂体像被灌进了滚烫的铁水。剧烈沸腾。
原本瘦弱单薄的肩膀,猛地往两边拉开。
骨骼发出“咔咔咔”的断裂重组声。
胸肌像两块坚硬的岩石,高高鼓起。
原本宽大的白色僧衣虚影,直接被暴涨的肌肉撑裂。
“嘶啦”一声闷响。衣服炸成碎片,布条挂在肩膀上。
他个头疯长。
一米七。一米九。两米二。
瞬间变成了一座粗壮的肉塔。
手臂比常人的大腿还粗。小臂上全是虬结的肌肉疙瘩。
坚硬的肌肉线条在半透明的皮肤下盘结。青筋像老树根一样根根暴突。
金蝉子双拳砸在青砖上。直接砸出两个两寸深的凹坑。碎石飞溅。
紧接着。
他宽阔的后背上,金光一闪。
浮现出一尊三丈高的千手观音法相虚影。
这法相没有捏莲花指,也没托净水瓶。
一千只粗壮的胳膊张开。
每只巨大的手里,都死死攥着沉重的重型冷兵器。
流星锤。狼牙棒。宣花大斧。带刺的熟铜锏。九环厚背大砍刀。
兵器上透着浓烈的暗红色煞气。
这股煞气太重。直接把轮回井里往外冒的阴气,死死压回了地底深处。
井口再也冒不出一丝白烟。
惨叫声停了。
金蝉子撑着地面,慢慢站起身。
庞大的身躯挡住了偏西的太阳。在青砖上投下一大片浓重的阴影。把井台都盖住了。
他睁开眼。
眼底没了那股遇事就念阿弥陀佛的怯懦。
没了一丝慈悲。
取而代之的,是纯粹的、狂热的物理超度之光。那是屠夫看着案板上猪肉的死寂眼神。
他低头。看着自己的两只手。
十根粗壮的手指往掌心一收。握拳。
“咔咔咔。”
骨节发出一连串爆响。拳头大得像个沙钵。
他抬起双臂。
在胸前重重一合。
“砰!”
两只拳头撞在一起。砸出沉闷的气爆声。
一圈白色的气浪荡开。吹得地上的碎布条和枯树叶贴着砖面飞出老远。
“南无阿弥陀佛。”
金蝉子开口了。
声音低沉。粗粝。带着金属摩擦的厚重感。
“弟子悟了。”
他转过头,看向楚御。
没有下跪。他双手合拢,用两个沙钵大的拳头抵在一起,行了个硬邦邦的佛礼。
“经书度不了人。拳头能。”
他转头看向灵山山下的方向。
眼里闪着凶光。
“贫僧这就去超度那些妖邪。”
金蝉子没走后院那扇挂着牌匾的正门。他嫌绕路。
他转过身。
面前是一堵青金石砌成的高墙。用来挡风的,坚不可摧。
他右手握拳。腰部肌肉猛地一拧。
带动粗壮的右臂。迎着石墙。
一拳砸了过去。
“轰!”
青金石墙壁直接炸开一个三丈宽的大洞。
碎石块像炮弹一样乱飞。砸断了院子里的一棵百年菩提树。树干断成两截,树叶落了一地。
金蝉子迈开大长腿,直接跨过石堆废墟。
路过外侧的长廊时。
他顺手抱住一根用来支撑琉璃瓦屋顶的白玉石柱。
石柱有两人合抱粗。
双臂发力。肌肉膨胀。
“咔嚓”一声巨响。
他硬生生把这根白玉石柱连根拔起。
走廊塌了半边。青色的瓦片砸在地上,碎成无数片。灰土飞扬。
金蝉子把那根粗大的白玉石柱,扛在宽阔的右肩上。
石头压在肌肉上,压出一道深深的白印。他像感觉不到重量。
大步往山下走去。
“咚。咚。”
每走一步,灵山的青石地面就跟着震一下。沉重的脚步声越传越远。
观音站在十步外。
看着那个扛着柱子、浑身肌肉的莽汉和尚背影。
她双腿一软。
“啪嗒”跌坐在青砖上。
手里的玉净瓶倒了。里面的甘露水流了出来,顺着地砖缝隙渗进泥土里。
画面切到下界。
两界山。
天快黑了。山道两旁全是乱石堆。
冷风刮着光秃秃的树枝,发出呜呜的怪响。
几个长着狼头和野猪脑袋的小妖。正围着一个背着包袱的凡人路人。
路人吓得瘫在泥地里。
裤裆湿了一大片。水渍混着黄泥。
他双手死死抱着脑袋。浑身直打摆子。
散开的包袱扔在旁边。掉出两个杂粮面饼和几枚破铜钱。
野猪妖伸出厚厚的舌头。舔了舔翻出嘴唇的獠牙。口水滴在胸前的黑毛上。
它举起手里那把生锈的厚背砍刀。
刀刃上还沾着干掉的发黑血迹。
后槽牙咬紧,准备往下劈。把这路人劈成两半。
突然。
脚下的泥地传来“咚,咚”的闷响。
旁边的碎石子跟着跳动起来。互相磕碰。
野猪妖手一顿。砍刀停在半空。
它茫然地转过头。
前方的山道拐角处。
走出来一个浑身肌肉的莽汉和尚。
肩上扛着一根巨大的白玉石柱。光膀子上满是暴突的青筋。
像一堵实心的铁墙。
死死挡住了他们的去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