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血砸在九品莲台上。
“滋啦。”
刺耳的腐蚀声在大雄宝殿里散开。莲花瓣被烫出几个黑洞,冒起一缕缕白烟。烟里带着股难闻的焦苦味。
如来佛祖捂着胸口。
厚实的金身法相往旁边歪了半寸。他大口喘着气。
呼哧。呼哧。
风箱一样的喘气声,在平时鸦雀无声的雷音寺里格外响亮。
底下坐着的菩萨、罗汉、金刚。
全站了起来。
蒲团被膝盖顶翻,翻滚着掉下台阶。
木鱼撞在降魔杵上,当啷作响。几千号人挤在大殿里,乱成一锅粥。前排的一个老罗汉手抖,碰倒了青铜香炉。香灰洒了一地。
观音菩萨踩着莲台。身子晃了一下。
左手托着的玉净瓶跟着倾斜。
一滴甘露水荡出瓶口。溅在她雪白的手背上。水有点凉。
她没去擦。右手死死捏着柳树枝。翠绿的叶子被掐出了绿汁。
如来咽了口干沫。
嗓子眼发涩,像吞了把粗砂。
他脑子里全是一尊百丈高的暗金魔猿。
那魔猿拔起一根千丈长的山脊石柱。抡圆了胳膊,把一颗死星砸得稀巴烂。
星辰碎片砸瞎了他的神识。那股蛮横的暴戾气息,顺着因果线撞回来。现在还在他经脉里乱窜。
震得他丹田隐隐作痛。
那是石猴?
量劫的主角?
如来左手抓着袈裟的前襟。把平整的布料抓出几道死褶。
按接引圣人的安排。那猴子现在应该是个刚破壳的猕猴。
满山找桃吃。被几只山里的豹子追得满山跑才对。
这他妈是一棒子能敲碎星辰的怪物。这叫天地孕育的灵猴?
如来松开捂着胸口的手。
右手抬起来。大拇指在剩下四根手指的指节上飞快点动。
他要算。把天机算清楚。
指甲磕着指骨,咔嗒咔嗒响。速度快得只能看见一团残影。
没算出来。
指尖触碰到的因果线,全断了。
像是被人拿一把生锈的钝剪刀,胡乱铰成了一堆烂线头。
没有未来。没有过去。
花果山那个位置,在天机盘里变成了一块漆黑的死地。连根猴毛都推演不出来。
他算不到猴子是怎么变成那副样子的。
如来的手停了。
食指和中指的指节死死卡在一起。用力太猛,骨节泛出惨白色。
冷汗顺着他宽大的额头往下淌。
汇聚在鼻尖上。滴进衣领里。
猴子这颗最关键的棋子,废了。
不仅废了,还变成了一尊随时能把灵山拆成平地的魔神。
这戏怎么唱?
取经队伍还怎么搭?
如来咬紧牙。肥厚的下巴颤了两下。
他不信。
天道大势定好的剧本,盖了紫霄宫的法印。怎么可能说没就没。
就算猴子出了岔子,其他几个总该在位。
他两手在胸前合拢。
十指交叉,捏了个繁复的法印。
丹田里剩下的佛力被强行抽出来。顺着手臂灌进指尖。金光在指缝里游走。
“开。”
如来低喝一声。
大殿半空的空气开始扭曲。
水汽凭空凝结。化作一面三丈高的圆形水镜。
水镜边缘荡着一圈圈金色的波纹。水面静止,倒映着底下那些满脸惊慌的和尚。
如来要查其他几个取经人。
猴子乱了。天蓬、卷帘、小白龙,还有最重要的金蝉子。
这几条线绝对不能断。
他右手隔空对着水镜一抹。
水面荡开一圈涟漪。倒影碎了。
画面开始飞速切换。流光闪烁。
画面定格。
没有显示天庭的斩妖台。也没有显示流沙河的浊水。
直接定位到了灵山的后院。
那里有口井。轮回井。
井口冒着森冷的白气。白气贴着青砖地蔓延。
井边长着几棵枯黄的菩提树。风一吹,落叶掉进井里,瞬间消失不见。
水镜画面里。
一个穿着素白僧衣的青年和尚,正站在井台边上。
金蝉子。
他双手合十。闭着眼,脸上挂着一股视死如归的悲悯。
旁边站着个引路的金刚,正低着头念经。准备送他下去。
十世轮回。今天正是第一世投胎的吉日。
只要跳下去。前尘尽忘。
生生世世吃苦受罪,最后踏上十万八千里的西行路。
如来盯着水镜。
胖脸上的肉剧烈抽搐了一下。
眼皮猛地一跳。
猴子变成了那种捏碎星辰的怪物。
现在让金蝉子去投胎?
等金蝉子十世修成个弱不禁风的凡人和尚。走到两界山,遇到那只百丈高的魔猿。
如来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画面。
一根千丈长的石柱砸下来。
把穿着锦襕袈裟、骑着白马的唐三藏。连人带马拍成一滩薄薄的血肉泥巴。
这画面太清晰,血浆仿佛直接溅到了如来的视网膜上。
拿什么紧箍咒去套?
观音去送紧箍咒,估计都会被那猴子一脚踩成肉饼。
“不行。”
如来双手死死按住膝盖。猛地站了起来。
九品莲台承受不住他突然爆发的力道。直接往下一沉。
莲花瓣发出咔嚓的断裂声。
“快!”
如来的声音劈了叉。完全没了平时慢条斯理的佛韵。
嗓门极大。声浪直接掀翻了水镜下方的一排青铜长明灯。灯油洒了一地。
他伸出胖乎乎的右手,指着水镜。手指头直哆嗦。
“先去拦住金蝉子!”
如来冲着前排的观音大吼。吐沫星子喷出老远,砸在前面的空气里。
他双眼发红。脖子上的青筋鼓胀起来。
“别让他投胎了!”
“这戏没法演了!”
观音菩萨被吼得一愣。
她没敢多问。也没合十行礼。
右脚在莲台上一踏。借力弹起。
整个人化作一道耀眼的白光。
直接撞开大殿厚重的木门。
“砰。”
两扇木门被撞碎。碎木块掉在门槛外的石阶上。
白光贴着灵山的地皮,直冲后院。
速度快到了极点。耳边全是呼啸的风声。
路过长廊,风压刮倒了两排青铜烛台。烛火点燃了旁边的黄色幔帐。火苗窜起。
她没空管。
观音冲进后院。
前面就是冒着白气的轮回井。枯叶在半空打着旋。
她双脚落地。
冲势太猛。布鞋底在青石砖上擦出两条长长的白印子。
石粉飞扬。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往前滑了七八尺,硬生生停在井台外十步远的地方。
“金蝉子,停……”
观音张开嘴,刚要喊。
声音卡在嗓子眼。像吞了一块冰,冻住了声带。
轮回井边。
那个引路的金刚倒在地上。金刚杵扔在一边。人晕死过去,脑袋磕出一个大包。
一双黑色的皮靴。踩在布满绿色青苔的石井沿上。
靴底沾着点湿泥。
楚御站在那里。
黑色的帝袍在井口冒出的阴风里翻卷。衣摆拍打着井栏。
他左手插在兜里。
右手抬着。
手里,正像拎小鸡一样。
死死捏着金蝉子魂魄的后脖颈。
金蝉子半透明的魂魄悬在半空。双脚离地。满脸茫然,在冷风里直哆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