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滴腥臭的混沌黑泥,穿透了三十三重天的厚重云层。
黑泥不大。只有核桃大小。
周围裹着一层死寂的灰色气流。下坠速度极快。
“吧嗒。”
一声闷响。
黑泥砸在凌霄宝殿外的汉白玉广场上。
一股浓烈的酸臭味瞬间炸开。
坚硬的白玉地砖,像遇到了滚油的薄雪。
“嗤——”
白烟升腾。石板表面疯狂冒出惨白色的泡沫。
转眼间,坚不可摧的玉石被腐蚀出一个两尺深的大坑。边缘全是被烧黑的石渣。
赵公明正站在广场边缘。
他手里捧着那把纯金算盘。低着头,大拇指正在算珠上飞快地拨弄。
旁边堆着三座山一样高的造册竹简。
“东华山散仙缴半成,北海龙王缴两成……”他嘴里正小声念叨。
黑泥刚好砸在他身前三尺的地方。
腥臭味直冲鼻腔。
赵公明浑身一哆嗦。黑脸涨成了紫红色。
他猛地往后一蹦。跳起半丈高。
跳得太急,手里的金算盘没拿稳。“哐”的一声砸在他胸口的玄铁甲片上。
磕得他胸口一阵发闷。
“哪个不长眼的乱扔粪水!”赵公明破口大骂。
他稳住身子。低头看着那个还在冒白烟的深坑。
骂声卡在了嗓子眼。
那不是粪水。那坑里透出来的死寂气息,连他这个刚破境的准圣都觉得骨髓发冷。
凌霄宝殿内。
瑶池正拿着一块天蚕丝布。弯着腰,擦拭旁边案几上洒落的果酒渍。
听到外面那声皮肉腐蚀般的“嗤”响。
她手一抖。
手里的丝布掉在满是泥水洼的地砖上。吸饱了脏水。
她没去捡。
直接转过身。两步跨到玉阶最前方。
双臂张开。宽大的宫装袖子垂落。
她死死挡在龙椅和殿门之间。眼睛紧紧盯着广场上的那个黑坑。呼吸放得很轻。
楚御靠在龙椅上。
嘴里嚼着那半瓣橘子。
橘肉的酸甜味在口腔里散开。
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他把果肉咽进肚子里。
他没有站起来。也没有下令让杨戬出去查看。
黑皮靴安稳地踩在金漆踏板上。
视线越过挡在前面的瑶池肩膀。直接刺穿了大殿门外的虚空。
穿透了三十三重天。
凿进了那片被他亲手焊死的混沌废墟里。
紫霄宫。
这里早就没了圣人道场的仙气。
黑得像个废弃的死煤窑。
四周的空间被封成一块实心铁板,连一丝风都进不来。
鸿钧趴在冰冷的地砖上。
他不再是那个躲在蒲团上发抖的老头。
他右半边身子,没了。
连皮带骨,全部献祭给了这片混沌最深处的本源。
右肩往下。皮肉变成了翻滚的黑色泥浆。
泥浆像活着的虫群,顺着他剩下的左半边肋骨往上爬。
灰色的道袍被黑泥彻底浸透。湿哒哒地贴在背上。
往下滴着粘稠的脏水。
他披头散发。白头发打着死结,全糊在脸上。
挡住了大半个额头。
左手死死攥着一块碎玉。
那是造化玉碟崩碎后留下的一块残片。
边缘锋利。
深深割破了鸿钧的掌心。
他像感觉不到疼。攥得极紧,碎渣嵌进肉里。
“天道废了。”
鸿钧张开嘴。声音哑得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。
牙床全变成了暗黑色。
“废了我。”
他一边念叨,左手一边颤抖着抬起。
碎玉片对准了自己还完好的左手腕。
五指用力。狠狠一划。
“噗。”
皮肉翻卷。
没有鲜红的血喷出来。
流出的是暗金色的粘稠液体。那是他残存的最后一点道祖本源血。
血水带着一股朽木的味道。滴在黑色的地砖上。
鸿钧把手腕贴着地面。
他拖着半边身子,像一条被砍断的肉虫。在紫霄宫的地上爬行。
手腕上的金血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线。
他在画阵。
阵法纹路杂乱。扭曲。充满了毫无理智的狂躁。
这不是什么聚灵阵,也不是防御阵。
他画一阵,就停下来大口喘气。
胸腔里发出“呼噜呼噜”的水泡声。肺叶里已经灌满了黑泥。
他不甘心。
当了无数个量劫的执棋人。现在被当成一块抹布扔进死胡同。
他不认命。
手腕里的金血快流干了。
最后一笔画完。
两根沾满泥水的手指点在阵眼上。
“起。”
鸿钧吐出一个字。下巴砸在血泊里。
暗金色的阵法纹路瞬间亮起猩红的光。
紫霄宫被红光照得惨烈。
虚空里。开始往外渗血。
一阵阵鬼哭狼嚎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。
三千个模糊的巨大黑影。在红光里若隐若现。
那是洪荒开天辟地之前,被盘古一斧子砍碎的三千魔神。
它们早就死了。
但那股不甘的怨气。那股怨恨开天辟地的死气。一直被压在混沌最底下。
现在。被鸿钧用本源血强行拉了出来。
浓烈的血腥味冲进紫霄宫。
怨气像决堤的洪水,疯狂往鸿钧那半具残躯里倒灌。
他瘪下去的肚子瞬间鼓胀起来。
像个充气过度的破皮球。肚皮撑得半透明,里面全是翻滚的黑红雾气。
“砸了这盘棋。”
鸿钧笑了。脸皮上的肉快掉光了,笑声漏着风。
“大家都别活。”
他仅剩的左手猛地一攥。
那块造化玉碟的残片,彻底被捏成了粉末。
粉末混着魔神怨气,直接引爆了紫霄宫底下的基石。
地、水、火、风。
构成这个宇宙的四种最本源力量。
被强行剥离。
灰色的地气、蓝色的水汽、红色的天火、青色的罡风。
四股力量失去了天道的约束。
在鸿钧体内绞在一起。
像一个即将爆炸的超级火药桶。
洪荒的天,变了。
刚刚排完队、领了仙籍的万族生灵。还没来得及喘口气。
“咔啦!”
头顶的苍穹。直接裂开了四道贯穿东西的大口子。
像一块蓝色的破布被人生生撕碎。
天破了。
北俱芦洲。
黑色的地气从裂缝里喷出来。
一座几万丈高的连绵山脉,从中间裂开一条深渊。
山体崩塌。巨石像下雨一样砸落。
底下的地脉断裂。熔岩喷出地面,把方圆千里的森林瞬间点燃。
四海之水倒灌。
几千丈高的水墙。带着摧毁一切的势头,狠狠拍向沿海的大陆。
水墙里翻滚着被绞碎的海兽尸体。
海水拍在礁石上,撞出震耳欲聋的轰鸣。陆地瞬间被淹没。
天上往下砸火。
那不是凡火。是带着毁灭气息的红莲天火。
火球砸在南瞻部洲的平原上。
青草连烧焦的过渡都没有,直接气化。地皮被烧成了一块巨大的焦炭。
青色的罡风刮过。
一座城池的城墙,被风一吹。直接少了一半。
砖石被削成粉末。风里全是呛人的灰尘。
刚刚在南天门外造册完毕的散仙们。
前脚刚踏下云头。
看到这毁天灭地的阵仗。
一个土地公手里还死死捏着刚发的天庭腰牌。
他腿一软。
双膝重重砸在山头上。
手里的拐杖骨碌碌滚进悬崖。他没去捡。
他双手抱住光秃秃的脑袋。把身子团成一个球。
“天帝反悔了!”
土地公扯着嗓子大哭。鼻涕眼泪全下来了。
“规矩是假的!全杀干净了啊!”
哭喊声在洪荒各地连成一片。
没人去抵抗。地水火风四本源齐出。大罗金仙也扛不住。
有人拼命往地洞里钻。手指挖土挖得鲜血淋漓。
有人干脆扔了手里的法宝。瘫在地上闭眼等死。
尿骚味混着土腥气。恐慌蔓延了整个洪荒。
三十三重天外。
混沌深处。
那座被楚御封死的紫霄宫。墙壁像吹气球一样往外猛地鼓起。
“轰!”
一声压过海啸和雷劈的惊天巨响。
实心的空间铁板被硬生生炸碎。
整个紫霄宫炸成了几千万块碎片。
两扇紫铜大门碎成指甲盖大小的铁片。像散弹枪的子弹一样,在混沌里乱飞。
爆炸的中心。
鸿钧早没了人形。
他整个人被裹在灰、蓝、红、青四色的风暴里。
最外层,糊着一层厚厚的混沌黑泥。
四本源力量疯狂压缩。
化作一颗巨大的黑红色流星。
流星拖着长达几万里的残破尾焰。
带着整个宇宙开天辟地以来的所有怨气。
带着鸿钧粉身碎骨、拉着楚御同归于尽的疯狂。
速度快得超越了法则的限制。
与虚空摩擦。发出尖锐刺耳的死亡尖啸。
直直砸向天庭。
目标,凌霄宝殿的琉璃穹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