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散会。”
楚御的声音不大。平淡得像在交代今天晚饭吃什么。
大殿里鸦雀无声。
连风都停在了门槛外。没人敢喘粗气。
萧炎双手平摊在身前,脑门重重砸向青玉砖。
“砰。”
声音发闷。
叶黑、嬴政跟着磕下去。
托尼控制着暗金机甲,沉重的金属膝盖压在玉砖上。液压轴承发出艰涩的摩擦声。机甲的脑袋点在地上。
没人敢站起来。也没人敢转身。
萧炎双膝跪地,双手撑着石板。腰背弓着,一步一步往后挪。
鞋底和膝盖蹭着地砖,发出“沙沙”的细碎声响。
几百个异界群员和截教散仙,全这么倒退着往大殿外退。
没人敢把后背留给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。
退过门槛。
冷风一吹。萧炎才敢直起腰。后背的云纹锦袍全湿透了,紧紧贴在皮肉上。拔凉。
这群在各自宇宙呼风唤雨的大佬,如蒙大赦。
转身溜得比兔子还快。
大殿空了。
只剩下几张凌乱的温玉案几,和一地打翻的琼浆。
瑶池走上前来。
她弯下腰,捡起地上那只缺了口的白玉酒杯。拿过天蚕丝帕,把地砖上的残酒一点点擦干。
动作放得很轻。生怕碰出响动。
太白金星两手抓着长袍的下摆。
老头迈着短腿,一路小跑往大殿外冲。
群员的住宿得安排。那可是天帝招来的打手,怠慢了要掉脑袋。
“快快,天河边上的空房腾出来。”
他边跑边冲门外的草头神压低嗓门喊。声音很快消失在殿外。
楚御坐回龙椅。
左手抬起,单手撑着下巴。
他没去看瑶池收拾东西,视线落在刚才时空掠夺者化成灰的那张案几上。
一滩灰白色的粉末。
连风都吹不散。
楚御看着那摊灰。脑子里闪过一丝明悟。
那个贼死在时间夹缝里。
这让楚御感觉到了自己身上的一点变化。
神话大罗的道果,正在进行最后一次内在蜕变。
大殿里的光线扭曲了。
阳光顺着破开的屋顶照进来,打在楚御身上。
光线没有穿透他,也没有被反射。而是在他身旁三尺的地方,硬生生拐了个弯。
像水流绕过了一块实心的顽石。
空气里荡开一圈圈透明的波纹。
波纹顺着玉阶往下滚。
楚御低头,看向脚底的青玉地砖。
玉砖打磨得像镜子。平时能照出人的影子。
现在,他的倒影没了。
从脚跟开始。
倒影慢慢变淡。像被水洗掉的水墨画。
腿、腰身、肩膀。一点点消失。
直到地砖上空空荡荡,只倒映出龙椅的轮廓。椅子上仿佛没坐人。
时间收束了。
楚御抬起右手。五指张开。
他翻了一下手掌。
没有残影。
哪怕动作再快,空气里也没有留下半点轨迹。
过去和现在的概念,在他身上被彻底剥离。
过去的他被强行拉扯过来,未来的他被提前拽到现世。
无数个时间节点上的楚御,重叠在一起。
他成了唯一。
没有过去可以被篡改,没有未来可以被推演。
时间长河在这具身体面前,成了一条死胡同。
就在他倒影消失的这一秒。
整个太易洪荒。
所有的生灵,不管是东海里游的鱼,还是深山里爬的虫。
心脏同时漏跳了一拍。
胸口突然一轻。
像压在头顶的一层看不见的厚布,被人一把掀开了。
呼吸变得顺畅。
不周山底。
无尽的岩浆海深处。这里见不到一丝光。
盘古殿的废墟里,躺着半截庞大的身躯。
人面,蛇身。通体赤红。
十二祖巫之一。修时间法则的烛九阴残魂。
他在这地底苟延残喘了几个量劫。
靠着窥探时间长河,躲避天道的追杀。
此刻,那双紧闭了几万年的眼睛,猛地睁开。
眼眶里没有眼珠,只有两团旋转的灰色时间旋涡。
烛九阴抬起头。
他看向头顶的岩层。视线穿透地壳,直接扎进时间长河。
那条长河浩浩荡荡,奔流不息。
河水里沉浮着亿万生灵的虚影。每一个水花都是一个元会。
他习惯性地去寻找天庭的命数。
没有。
长河中心,原本天庭所在的位置。空了。
不是被水淹没。是河水直接断流了。
一个巨大的、无法窥探的盲区,死死卡在时间长河正中央。
河水流到那里,只能乖乖绕道。
分出两条支流,绕过那片空白,再在后方汇合。
烛九阴的呼吸停了。
他壮起胆子,把神识往那片盲区里探了一寸。
就一寸。
“嗡。”
脑子里炸开一声轰鸣。
他什么都没看到。只看到一个点。
一个悬在所有因果、所有宿命之上的“绝对坐标”。
那个点太亮,太重。重得能把整条时间长河压塌。
“噗。”
烛九阴张开大嘴,呕出一大口暗红色的黑血。
血液砸在岩浆里,烧出白烟。
他剩下的半截蛇尾在岩浆里疯狂拍打。
溅起几十丈高的火浪。
他怕了。
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寒气。
“跳出去了……真的有人跳出了这条河。”
烛九阴声音发抖,把头死死扎进滚烫的岩浆最深处。再也不敢往上看一眼。
凌霄宝殿。
楚御靠着椅背。
他看着自己有些透明的手指。
手指边缘模糊了一下,又迅速凝实。恢复了正常的肉色。
他握紧拳头。
掌心里发出一声闷响。空气被捏碎。
没有狂喜。没有突破后的兴奋。
楚御松开手。甩了两下。
就这?
他觉得没意思。
力量到顶了。全知全能的尽头,就是绝对的空虚。
连个能稍微抗住他一巴掌的沙袋都找不到了。
诸天万界变成了他手里的一个玻璃球。怎么捏怎么算。
无聊。
百无聊赖。
楚御目光扫向旁边的金漆小几。
上面摆着个白玉果盘。
蟠桃被那群异界土包子吃光了。盘子里只剩下几个橘子。
黄澄澄的。天庭后花园种的仙橘。
他伸出手。拿起一个橘子。
橘皮有点凉。表面的颗粒感擦着指肚。
大拇指指甲掐进橘子皮里。
“哧。”
一股带着酸甜味的细小汁水喷了出来。溅在楚御的手背上。
味道有点冲鼻子。
他慢吞吞地剥着橘子。
剥下一块金黄的橘皮。顺手往下一扔。
橘子皮掉在金色的踏板上。
发出“啪嗒”一声轻响。
剥完皮。
楚御掰下一瓣橘子肉。塞进嘴里。
牙齿咬破果肉的薄膜。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。
味道还行。
就在楚御嚼着这瓣橘子的时候。
三十三重天外。
混沌气流的极深处。
那座被楚御用空间法则死死焊成铁疙瘩的紫霄宫废墟。
“轰!”
寂静的混沌里。突然传出一声极度沉闷的爆炸声。
声音闷得像是在地底深处引爆了千万吨炸药。
混沌气流被震得倒卷。
紫霄宫外围那层被焊死的绝对空间。
裂开了一条比头发丝还细的缝隙。
一股腥臭到了极点的味道,从缝隙里钻了出来。
那是混杂着腐肉、硫磺和陈年污血的恶臭。
一滴黑泥。
纯黑色的混沌烂泥。
顺着那条细细的空间缝隙。
硬生生、一点一点地。
挤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