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灰色的手快要触碰到九转金丹的边缘。
没有皮肉，一层干瘪的灰皮包着骨头。指甲发黄。
距离白玉碟子里的金丹，只剩一寸。
大殿里没人发现。
太白金星站在玉阶下，正拿着那张皱巴巴的请帖宣布宴会结词。
老头说得口干。他舔了下嘴唇，扯着破锣嗓子拉长尾音。
“今日天庭重立，诸界同欢……”
下面几十张案几后头，群员们端着酒杯。
萧炎手心有汗，白玉酒杯有些滑。他两根手指用力捏紧杯沿。
托尼控制机甲抬起一只机械手臂，笨拙地端着一个大号的青铜酒盏。
外头南天门上，堕落主宰被业火烧得滋滋作响。惨叫声顺着风飘进来。
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太白金星的嘴皮子和外面的惨叫上。
只有楚御的左手停在了酒杯上方。
他没去碰杯子。
脑袋没动，脖子也没转。
黑色的眼珠往左边偏了偏。目光斜昵了过去。
躲在空置案几阴影里的那个兜帽虚影，是个贼。
时空掠夺者。
它不属于任何一个具体的宇宙。它生在时间长河的夹缝里。
这贼是惯犯。专挑大事件发生、因果最乱的时候下黑手。
巫妖大战，共工撞断不周山那天。
它躲在落下的石头影子里，偷过两滴祖巫的精血。
封神量劫，万仙阵破。
它顺走过半截被打断的先天法宝。
几万年下来，它靠着这门手艺，把自己喂得饱饱的。
今天，它顺着时间缝隙溜进了凌霄宝殿。
它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。
天庭刚易主。外头还烤着个鸟人神明。大殿里这群大能的神经都绷在别处。
防备最弱。
它对自己的隐匿手段很自信。
时空隐匿术。
它把自己的身体藏在“下一秒”。大殿里的人活在“这一秒”。
现在的人，永远抓不到未来的贼。就算圣人，也破不开这条铁律。
它兜帽底下的黑雾翻滚。贪婪的视线死死锁在那颗九转金丹上。
太上老君的存货。凡人吃一颗，能强行拔出几万年的寿数。
对它这种在时间夹缝里熬日子的贼来说，这东西比命还值钱。
食指和拇指微微张开。
指尖带起一丝时间的波纹。
只要碰到丹药，它就能立刻缩回长河里。从此逍遥法外。
它心里甚至生出了一丝鄙夷。什么神话天庭，还不是被它当成了免费的药房。
楚御的余光扫了过来。
没有法力波动。没有雷霆炸响。
神话大罗。
这个境界不存在过去，也没有未来。
时间在楚御面前，不是奔流的河水。是一块死板的石头。一条趴着不动的死狗。
他看过去的瞬间。
案几周围那片空间的时间线，直接乱了。
原本顺着流淌的时间长河，被一股不讲理的伟力强行截断。
就像一根绷直的麻绳，被人从中间狠狠拽住。
左右对折。死死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“下一秒”不存在了。
时空掠夺者赖以生存的隐匿法则，被这个死结卡得粉碎。
虚幻的灰色斗篷，硬生生被扯回了“现在”。
暴露在空气里。
掠夺者的灰手僵在金丹上方一寸。
它想落下去。
指关节卡死了。像灌了铅。
它想往回缩。
后面的时间裂缝已经变成了一堵生铁浇筑的墙。撞不进去。
兜帽下的黑雾剧烈震荡。
恐慌。
它活了无数个元会，第一次体会到时间不听使唤的滋味。
它想求饶。声带被锁死在上一秒的因果里，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风化开始了。
没有任何声息。
掠夺者那发黄的指甲最先失去颜色。变成惨白。
然后化作粉末。
粉末没有往下掉，就悬在半空。
接着是手指、手腕、小臂。
灰扑扑的旧斗篷像放了千年的脆纸，无声无息地裂开。
化成灰白色的粉。
粉末顺着重力，洋洋洒洒落在温玉案几上。
落在白玉碟子的边缘。
不仅是这具躯壳。
时间长河的深处。
掠夺者诞生的那个源头。几万年前它从夹缝里爬出来的那个瞬间。
被一块无形的橡皮擦，直接从历史里擦掉了。
它偷过的东西，它走过的路。
全被抹除。
在这个宇宙的概念里，这贼从来没存在过。
粉末落地的动静很轻。
“簌簌。”
萧炎就坐在相邻的案几后。他端着酒杯，余光瞥见旁边桌子上飘落了一层白灰。
他转过头。
酒杯歪了。琼浆洒在云纹袖口上。
萧炎眼睛瞪圆。他看着那滩还在慢慢增多的粉末。
他认得那种风化的死气。这是活物被强行抹掉的残渣。
“嘶——”
杨戬倒抽了一口冷气。
手里的开山斧没握稳，斧柄重重磕在地砖上。砸出一声闷响。
他天眼猛地张开，死死盯着那摊灰。
他看出了时间线崩塌的痕迹。冷汗顺着下巴滴进了护心镜里。
太白金星念到一半的结词卡住了。
老头顺着杨戬的目光看过去。
嘴巴张着，手里的请帖抖得哗啦啦响。
大殿里的群仙和异界大能这才惊觉。
有人偷家？
还是在天帝的眼皮子底下？
等他们反应过来，贼已经成了一撮灰。
恐惧像潮水一样漫过所有人的脚面。如果那贼要下杀手，他们刚才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
楚御没管那摊灰。
他左手握住白玉酒杯。端起来。
仰起头。
把杯里的琼浆一饮而尽。喉结滚了一下。
他放下杯子。
瓷底磕在几面上，发出一声脆响。
双手按着金漆扶手。站起身来。
大殿里的风停了。黑色的帝袍下摆无风自动，猎猎作响。
楚御低着头，俯视着下方。
看着那些跪坐着、敬畏到极点的群雄。
他声音平静。却穿透了三十三重天，响彻诸天万界。
“今日起。”
“洪荒为尊，万界俯首。”
楚御看着满殿神仙。
“顺我者昌。”
“逆我者……不用等天谴。”
他扯了一下嘴角。
“我亲自送他上路。”
“散会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