鸿钧的双手死死卡在自己的脖子上。
十根手指像铁钩一样抠进皮肉。
老皮被抠破，金色的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流。
砸在灰袍上，洇出一圈圈暗色的斑块。
他顾不上疼。
脖子上那点皮肉伤算什么。
那股恐惧不仅因为他张不开嘴。
他发现自己空了。
丹田里那团代表天道意志的紫气，消失了。
就像一个水缸被人生生砸碎了底，水漏得干干净净。
识海深处那块造化玉碟停止了转动。
原本连接着他神魂的亿万根法则丝线，断了。
被楚御那轻飘飘的三个字，齐刷刷地切断了。
就像拿一把钝刀，硬生生把肉从骨头上刮下来。
鸿钧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闷响。
那是声带在绝望地震颤，却发不出一丝声音。
他可是合道者。
是洪荒的最高主宰，是凌驾于众生之上的道祖。
现在，他感觉自己变回了紫霄宫外那块还没开窍的顽石。
风一吹，浑身的骨头缝都在漏风。
冷。
透入骨髓的冷。
楚御觉得坐得有点腰酸。
这龙椅的靠背太直，雕花也太繁琐，一点都不符合人体工学。
他双手按着冰凉的扶手，慢慢站了起来。
因为起得有点猛，大腿的筋扯了一下。
他轻微地咧了咧嘴。
随手拍掉袍角上沾着的碎玉粉。
他没看半空中手足无措的鸿钧。
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凌霄宝殿破开的穹顶。
苍穹之上，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一只巨大的眼睛。
天道之眼。
瞳孔是纯白色的，没有一丝杂质，只布满了几条粗壮的紫色血丝。
它高高挂在九天之上。
冷漠、高傲地俯瞰着下方的废墟。
刚才就是它在给鸿钧撑腰，降下那雷罚。
楚御抬起头。
视线穿过大殿的窟窿，准确无误地迎上了那只大眼。
他没说话。
也没做什么多余的动作。
只是安静地看了它两秒。
天道之眼僵住了。
白色的瞳仁剧烈地震颤起来，像一颗被扔进沸水里的鸡蛋。
那些紫色的血丝像被火烤了的蚯蚓，疯狂往边缘瑟缩。
“嗡——”
天地间响起一声尖锐的哀鸣。
声音不大，却刺得下面几个圣人耳膜生疼。
像一条被踩断了脊背的野狗，发出绝望的惨叫。
那只足有半个天庭大小的巨眼，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。
原本威严的眼眶周围，硬生生挤出了几道充满恐惧的褶子。
它在缩。
拼命地往后躲，生怕被那道视线多看一秒。
大片大片的混沌气流被它搅得粉碎。
不到半个呼吸的时间。
天道之眼直接闭合，化作一道流光。
连滚带爬地缩回了混沌最深处。
跑得比兔子还快。
连一丝雷罚的气息都没敢留下。
天上彻底空了。
只剩下一片惨淡的灰云，风吹过，显得空空荡荡。
半空中的鸿钧彻底傻了。
他卡着脖子的手松开了，无力地垂在身侧。
天道跑了。
把他这个合道者，扔在这个怪物面前，自己跑了。
失去了天道的庇护，鸿钧直面了楚御。
楚御并没有释放什么威压。
他只是站在台阶上，平缓地呼吸着。
但神话大罗的存在本身，就是一种绝对的降维打击。
就像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纸片人面前。
纸片人的世界承受不住这种立体的信息量。
鸿钧的灰袍像充了气的气球一样鼓起来。
又瞬间瘪了下去。
他身上的骨骼开始爆响。
“噼啪，噼啪。”
细密的裂纹从他脚踝骨一路往上蔓延。
膝盖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鸣。
鸿钧咬碎了剩下的半排牙齿。
血沫子糊满了下巴。
他不想跪。
他是道祖，怎么能给一个傀儡下跪。
他拼命绷直双腿。
小腿肚上的肌肉一根根崩断，鲜血渗出灰袍。
但没用。
那股代表绝对真理的重量，轻易压断了他的脊梁。
“扑通！”
一声沉闷的巨响。
鸿钧的双膝重重砸在玉阶上。
把两块万年不坏的玄冰玉砖直接砸成了粉末。
石屑飞溅。
一块尖锐的碎玉打在下面老子的脸上，划出一道血口。
道祖跪了。
双膝死死钉在地上，上半身伏在碎石堆里。
他甚至抬不起头。
额头紧紧贴着地面，粗糙的石砾蹭破了皮。
金色的血在玉砖上慢慢晕开。
“咔。”
从鸿钧体内传出一声类似玉器碎裂的动静。
他的道心裂了。
那是支撑他活了无数元会的信念和高傲。
现在，这信念像一块从十楼扔下去的琉璃，碎成了渣。
鸿钧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。
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像个被人抢了家当又踹了一脚的要饭老头。
狼狈，凄惨。
天地同悲。
洪荒各地突然下起了红色的雨。
雨水带着浓浓的血腥味。
狂风卷着血雨，呜呜地吹过凌霄宝殿的废墟。
浇在每一个人的头上。
玉阶下方。
六个圣人彻底变成了一截截木头。
血雨顺着大殿窟窿打在他们身上，没人躲。
通天教主张着嘴。
雨水灌进喉咙，呛得他连连咳嗽，眼泪都咳出来了。
女娲手里的丝帕掉在地上，浸泡在血水洼里，染成了暗红。
西方那两个和尚直接瘫坐在泥水里。
接引道人的念珠散了一地，骨碌碌滚得满大殿都是。
道祖跪了？
被一个傀儡看了一眼，就跪在地上像条死狗？
他们无法理解这画面。
脑子像被塞进了一把生锈的钢锯，来回拉扯，疼得发木。
元始天尊站在最前面。
他的情况最糟。
他最重规矩，最看重门第和跟脚。
在他眼里，楚御就是个没背景的废物，是个随时能捏死挡灾的虫子。
虫子怎么可能踩在道祖头上。
元始天尊浑身发抖。
不是害怕。
是无法接受现实的癫狂。
他死死咬着下嘴唇。
嘴皮被咬破了，血腥味刺激着他的神经。
他双手握紧了拳头，指甲深深扎进肉里。
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滴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
元始天尊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
声音嘶哑得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。
他猛地抬起头。
双眼熬得通红，布满血丝，死死盯着台阶上的楚御。
头上的玉簪在震动中掉落。
发髻散了。
披头散发的样子像个输光了家底的赌徒。
“这绝对不可能！”
他突然嘶吼出声。
唾沫星子乱飞。
“幻觉！全是幻觉！”
“区区一个童子！”
“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！”
他伸出颤抖的右臂，食指指着楚御。
指尖抖得像狂风中的枯枝。
“你怎么可能让老师下跪！”
旁边的老子猛地打了个激灵。
老子想去拉元始的袖子。
手伸到一半，又触电般地僵住了。
他不敢动。
元始天尊已经疯了。
他右手猛地往虚空一抓。
大殿里的空间被一股蛮力撕开一条黑色的口子。
一股开天辟地的毁灭气息从裂缝里涌了出来。
空气瞬间变得锋利。
一面灰蒙蒙的长幡出现在他手中。
盘古幡。
先天至宝。
能撕裂混沌，粉碎时空。
幡面刚刚一展。
大殿里残存的盘龙柱发出一阵悲鸣，表面刮下厚厚一层金粉。
狂暴的混沌剑气在幡面上流转。
元始天尊双手死死握住幡杆。
手背上的青筋像一条条要炸开的青蛇。
他胸膛剧烈起伏，大口喘着粗气。
死死盯着楚御，眼里的杀意凝结成了实质。
他准备用这最强的一击，撕碎眼前这个不讲理的幻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