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天玄女的话刚落。
楚御敲击金漆扶手的手指停了。
那声“嗒”的脆响断在大殿半空。没带出一点回音。
赵公明站在台阶右边。他大拇指下意识拨了一下金算盘。
“啪嗒。”
一颗金算珠撞在边框上。声音在这个节骨眼上有点突兀。赵公明赶紧拿手掌捂住算盘,眼观鼻鼻观心。
玄女单膝跪在地上。战盔下的眼神像淬了冰。
楚御没说话。
他靠在龙椅后背上。右手抬起,五指张开。
对着南天门外的虚空。直接抓了过去。
三十三重天外。混沌矿场。
这里的风带着刀子味。灰蒙蒙的混沌气流刮在岩石上,发出鬼哭一样的呜咽声。
两块巨大的黑石头中间,夹着一个背风的夹角。
接引和准提就蹲在这个夹角里。
接引靠着黑石头。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。
他那件破袈裟裹在身上。嘴角挂着一条晶莹的口水,随着呼吸拉长,又滴在胸口的布料上。
准提坐在泥地上。
他面前摆着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的白玉砖。砖面泛着温润的油光。
仔细看。这光有点假。
那是准提用仅存的一点微薄真气,捏出来的障眼法。里头全是矿场边缘发臭的黑泥巴。
准提拿袖子擦了擦鼻尖上的黑灰。
“师兄。”他拿胳膊肘捅了一下接引。“醒醒,查岗的巡天将过去了。”
接引砸吧了一下嘴。没醒。
天突然黑了。
不是混沌风暴卷过。是一大块实体的阴影,死死盖住了这片矿区。
准提刚揉了揉干涩的眼球。
一只半透明的巨手从天而降。
没等他喊出声。
巨手的两根手指像钳子一样,一把捏住了他后脖颈的皮肉。
衣服领子瞬间勒紧。卡住了他的气管。
“呃!”准提双脚离地。
接引还在做梦,跟着被另外两根手指捏着脖子拎了起来。
巨手往上一拔。
两人像两只被掐住脖子的老母鸡。在狂暴的混沌风里手舞足蹈。两双破鞋在半空乱蹬。
凌霄宝殿。
楚御的右手往回一抽。手腕翻转,往下重重一按。
“砰!砰!”
两声闷响。
接引和准提直接从大殿的破穹顶上砸了下来。
结结实实摔在玉阶下的碎砖堆里。
灰土扬起半丈高。
接引脸朝下落地。
门牙磕在一块凸起的青石上。“咔”的一声脆响。
半颗门牙断了。血水混着黄泥瞬间涌进嘴里,腥咸冲鼻。
他疼得整个人缩成一只虾米,双手捂着嘴在地上打滚。
准提反应快。
他摔得七荤八素,但顾不上骨头散架的疼。
就地一个翻滚,双膝稳稳砸在地上。
脑袋对着龙椅,狠狠磕了下去。
“陛下!冤枉啊!”
准提嗓子劈了。沙哑得像破锣。
眼泪混着脸上的矿灰流下来,冲出两条黑泥沟。
“小神冤枉啊!”
接引吐掉嘴里的碎牙。也跟着爬起来。
他不顾一嘴的血,拼命把头往地砖上磕。
“我们没偷懒……真的没偷懒啊陛下!”
接引吸着凉气,话都说不利索。“我们在悟道!悟搬砖的道!”
九天玄女冷着脸。
她站起身,长枪的枪纂重重戳在地砖上。
“悟道?”玄女声音像含了冰碴子。“那地上摆的一堆泥巴是什么?”
“用泥巴施障眼法充当开采的玉砖。你们当我眼瞎?”
准提咽了口干沫。嗓子眼像火烧。
他抬起头,满脸委屈。
“上仙明鉴啊!西方贫瘠,那是出了名的。”
他双手拍着大腿,一唱一和的毛病又犯了。
“我们师兄弟顿顿吃土,骨头早就酥了。那混沌顽石……比玄铁还重。我们真搬不动啊!”
接引赶紧接话。
“对对对!腰断了。陛下您看。”
他伸出干枯的双手。掌心里全是老茧和泥垢。手腕还在发抖。
“小神这手,泡都没结就磨破了。实在干不动那苦力活啊。”
他吸着鼻子,硬挤出两滴浑浊的老泪。
赵公明在旁边听不下去了。
他左手托着算盘,右手拨了一颗珠子。“啪”。
“干不动?”赵公明瞪着铜铃眼。
“今天截教一个刚化形的草头神,都扛了八十块。你们两个以前当圣人的,跟我说搬不动?”
接引和准提语塞。
两人低着头,死死盯着地上的泥水坑。身子抖得像风里的落叶。
楚御靠在龙椅上。
他看着这两个光头。老脸上的褶子里藏的全是狡诈。
太腻味了。
天天听这两人哭穷。耳朵起茧。
“闭嘴。”
楚御开了口。声音平平淡淡,没带一点情绪。
大殿里的哭嚎声瞬间掐断。
接引张着嘴,后半句卖惨的话硬生生咽进肚子里。差点憋岔气。
楚御懒得跟他们讲天庭的规章制度。
他右手往虚空里一探。
“呲啦。”
刺耳的电光撕裂声在大殿里炸开。
两根暗金色的锁链被楚御生生抽了出来。
锁链上跳动着狂暴的雷霆电弧。这是雷劫化作的实质枷锁。每一节铁环都透着焦枯的毁灭气息。
接引和准提看到那锁链。
头皮瞬间炸开了。
两人手脚并用,拼命往大殿门口爬。连求饶都忘了。
楚御手腕一抖。
锁链像两条活着的金蛇。脱手而出。
化作两道金光,直奔台阶下。
速度快得连杨戬的天眼都只捕捉到一抹残影。
“噗!噗!”
利刃穿透皮肉的闷响。
两根尖锐的链头,从背后直接扎进了接引和准提的琵琶骨。
从前胸透了出来。带出一串金红色的血珠。
两人身体猛地僵直。
双手死死抠着地砖。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部翻折过去,血肉模糊。
他们张大嘴。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漏气声。
疼。无法形容的剧痛。像一根烧红的铁棍在骨髓里搅动。
金色的雷劫之力顺着锁链,瞬间游走他们全身。
经脉被强行锁死。
灵台被封。五感六识在眨眼间被剥夺得干干净净。
圣人残存的那点底子,彻底变成了连凡人都不如的死肉。
他们听不见,看不见。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骨头被穿透的撕裂感。
楚御放下手。
左边宽大的黑袖子随意地一挥。
一股狂风在大殿里凭空卷起。
风力极大。直接掀翻了两人。
接引和准提被狂风裹挟着,连带那两根金色的锁链,顺着大殿破开的门框就飞了出去。
像两个装满破烂的麻袋。
南天门外。
最高的那座汉白玉牌楼。高耸入云。
狂风把两人卷到牌楼最顶端的横梁下。
两根金色锁链像有生命一样,顺着汉白玉横梁绕了两圈。打了个死结。
风停了。
接引和准提被倒吊在半空。
头朝下,脚朝上。
破烂的袈裟顺着重力倒翻下来,蒙住了他们那锃光瓦亮的光头。
冷风穿过南天门。吹在他们身上。
两人像两块挂在屋檐下风干的陈年腊肉。在风里来回晃荡。
“吱呀。吱呀。”
锁链摩擦汉白玉,发出让人牙酸的声响。
广场上。
正在搬砖的力士,正在造册的散仙。全停下了手里的活。
几万双眼睛齐刷刷盯向南天门的牌楼。
鸦雀无声。
过了好半天。
一个扫地的草头神拄着扫把,咽了口唾沫。
“那……那不是西方的两位老爷吗?”他压低声音嘀咕。
旁边推独轮车的天兵赶紧拿手肘撞了他一下。
“瞎叫什么。那是天庭的违纪反面教材。”天兵冷笑一声。“不好好干活,这就是下场。”
众仙纷纷侧目指点。
指指点点的手指头,快把牌楼底下的空气戳成了马蜂窝。
没人同情。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心底的痛快和对天规的敬畏。
凌霄宝殿里。
楚御坐在龙椅上。没管外面那些底层的窃窃私语。
他视线越过南天门那两团随风摇摆的烂肉。
看向洪荒深邃的星空。
大白天的星空,在神话大罗眼里也是清清楚楚。
满天星斗各司其职。
星河中间。太阳星燃着刺眼的真火,热浪翻滚。
但另一边。
代表极阴的太阴星。
楚御的视线落在上面,眉头慢慢拧了起来。
那颗原本该皎洁如玉的星辰。
现在灰蒙蒙的。
像个在柴房底下拉了几万年没洗过的生锈铁盘子。
表面盖着厚厚一层灰。星光黯淡得连旁边的碎陨石都照不亮。
周围萦绕着一股死气沉沉的枯寂。
“天庭阴阳失衡。”
楚御食指刮了一下座椅扶手的边缘。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他盯着那颗灰扑扑的星球。声音里透着明显的不满。
“这破月亮。”楚御撇了下嘴。
“怎么没人打扫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