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御看着那行血红色的字。
手指停在半空。
指间那一小块果核滑了下去。
“当啷。”
果核砸在金漆踏板上,弹了一下,顺着台阶滚到玉阶边缘。
太白金星缩在柱子后头。听见动静,脖子一缩。
他赶紧弓着腰跑过来。小步快倒,连道袍下摆沾了水坑里的泥点都没管。
跑到玉阶下。他弯下老腰,拿宽大的袖子垫着手掌。
小心翼翼地把那块果核捡进掌心。
他低着头,死死盯着脚尖。连大喘气都不敢。
蓝色光幕上。那行血字孤零零地挂在最底端。
聊天群里死寂。
上一秒还在为雄霸自废武功内卷的群员,全没了声音。
萧火火在斗气大陆捏灭了手里的异火。没接话。
叶黑坐在星空的陨石坑里,把天帝剑插在身边。闭了嘴。
祖龙的头像灰着。
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吭声。
逆转岁月,复活死人。这本就是触碰大道底线的事。还用这种质问般的语气跟神话天帝说话。
在他们看来,这女人是在找死。
光幕上的画面自己跳转了。
切到了一个玄幻高武世界。
荒古禁地。
天空是红褐色的。像蒙了一层干涸的脏血。没有太阳。
冷风刮过光秃秃的山脊。卷起地上的黄土和碎骨粉,吹出鬼哭一样的呜咽声。
一个女人站在悬崖边。
她穿着一身宽大的白衣。
裙摆边缘染着大片的暗红血迹。血早就干硬了,布料板结着,贴在脚踝上。
她脸上戴着一张青铜面具。
面具做工很糙。
左半边嘴角往下拉,像在哭。右半边嘴角往上挑,像在笑。
一层暗绿色的铜锈遮住了她的五官。
她一动不动。像一块钉在山风里的顽石。
身上透着一股浓烈的死气。没有属于活人的温度。
周围的植被早就枯死了。泥土里半掩着几具发黑的兽骨。
她不看天,也不看地。
就这么孤零零地站在红尘里。背影瘦削。
但她周围的虚空承受不住她散发的悲凉,正大面积地往里塌陷。
她不修长生。不求成仙。
几万年的执念,全拴在一个早已经变成灰骨的人身上。
她在等。
等一个尸骨无存、根本不可能回来的人。
凌霄宝殿。
楚御看着光幕里那个被死气裹着的女人。
眉头拧了起来。
“苦大仇深的。”
楚御啧了一声。左手食指在龙椅扶手上敲了一下。
木头发出沉闷的咚声。
“既然进了我的群。”
他看着那张似哭似笑的青铜面具。
“这点破事,就别天天挂在嘴边。”
“磨叽。”
他没去点光幕上那个黑色的跨界传送图标。
也懒得在输入框里打字废话。
楚御坐在龙椅上。后背一直靠着冷硬的椅背,没挪窝。
他抬起右手。
五指并拢。
对着光幕前方的虚空,直接插了进去。
手掌前面的空气,像一块被铁锤砸中的薄玻璃。
“咔嚓。”
虚无碎裂。
裂缝边缘带着黑色的空间乱流。
楚御的手臂无视了这方宇宙的壁垒。穿透了无尽的维度隔阂。
直接捅进了遮天宇宙的最深处。
时间长河。
那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河水。
是无数法则、因果、历史片段汇聚成的实质流光。
浑浊,浩瀚。顺着一个固定的方向,轰隆隆地奔涌。
楚御的大手插进了河里。
“轰——”
长河沸腾了。
平静了无数个纪元的时间法则,被一股野蛮的高维力量强行截断。
流光撞在楚御的手腕上。
溅起大片大片的时空碎片。
那些发光的碎片里,闪过某位大帝喋血的背影,闪过几颗星辰同时炸裂的火光。
楚御的手掌往后一拨。
他在逆流。
原本滚滚向前的法则流光,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。
停滞。然后硬生生倒卷。
几万年的光阴。几十万年的岁月。
像快退的劣质胶片,在楚御的指缝里飞速闪过。
水流的阻力极大。企图修正这个粗暴的入侵者。
但神话大罗的手,连一丝皮都没擦破。
他拨开了厚重的纪元迷雾。
视线锁定了一个微小的历史片段。
那是一个破败的五色祭坛。
天空下着灰蒙蒙的冷雨。雨水砸在青石板上,劈啪作响。
羽化神朝的士兵披着铁甲,握着长矛,站在祭坛四周。
雨水顺着冰冷的甲片往下流。
祭坛正中央。
一个穿着破烂麻衣的少年,躺在冰凉的石板上。
少年的手腕被刀割开了。
伤口很深。鲜血顺着石板的纹路,流进祭坛繁复的凹槽里。
他的脸色惨白如纸。体温正随着血液快速流失。
嘴唇干裂起皮。进气多,出气少。
少年右手死死攥着一样东西。
指节因为用力过度,泛着没有血色的青白。
一个用青铜片敲打出来的面具。鬼脸面具。
边缘磨得很粗糙。
他张着嘴,虚弱地呢喃着什么。
雨水打在他脸上。眼皮越来越重,生命之火即将熄灭。
这就是源头。
那个让荒古禁地里的女人,疯魔了无数年的源头。
楚御的大手到了。
巨手穿透了那个时代的虚空雨幕。
羽化神朝的士兵根本看不见。他们只觉得祭坛上方的天,突然黑了一块。
楚御的食指和拇指,捏住了少年的后衣领。
麻衣布料很脆,沤得很烂。差点被扯破。
他稍稍收了点力道。
“过来吧。”
楚御手腕一翻。
把那个快要断气的少年,从必死的因果线上,硬生生拽了出来。
时间长河因为这粗暴的提拔,掀起一阵滔天巨浪。
无数因果线崩断。
羽化神朝的这段历史,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洞。逻辑开始错乱。
楚御没管那些烂摊子。
他抓着少年,手臂往回一抽。
退出了时间长河。
荒古禁地。
红褐色的冷风依旧吹着山崖。
狠人女帝静静地站着。像一具失去灵魂的空壳。
突然。
她身前三步远的半空中。
虚无的空气被撕开一条黑色的裂缝。
缝隙里没有混沌罡风,也没有灵气波动。
一只手从裂缝里伸了出来。
修长,干净。
手心里抓着一个人。
这只手没有丝毫停留。
像扔一个装满沙子的破麻袋一样,把手里的人往前一丢。
“砰。”
那人重重砸在泥地上。
手缩了回去。裂缝瞬间合拢,平滑得像没出现过。
泥地上。
那是个十几岁的少年。
穿着一身破烂的麻衣。麻衣的袖口被血浸透了,呈现出发黑的暗红色。
他跌在地上,往前滚了半圈。
“咳咳。”
少年呛了一口干土,剧烈咳嗽起来。灰尘从他嘴里喷出来。
他没死。
刚才被割破的手腕,在跨越时间长河时,沾上了楚御指尖的一点神话气息。
伤口已经愈合,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。
他手里,还死死攥着那个粗糙的青铜鬼脸面具。
边缘被手汗磨得发亮。
少年双手撑着红褐色的泥地。
手掌沾满了土渣。
他有些费力地抬起头。
他脸上的茫然很重。
明明刚才还躺在冰冷的祭坛上,被放着血。冷雨打在脸上。
怎么一眨眼,就掉进这个荒山野岭了?
连雨都没了。
他视线往上抬。
看到了前面站着的白衣女子。
女子的裙摆上沾着干涸的血块。脸上戴着一张和他手里一模一样的青铜面具。
只是更大,更旧。生满了铜绿。
少年张了张嘴。
“你是……”
他声音有些哑。带着变声期的沙涩。
狠人女帝站在原地。
风吹起她雪白的裙角,打在泥地上。
她没有动。连呼吸都停了。
那双藏在青铜面具下的眼睛。
原本死灰、空洞的双眼。
瞬间呆滞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