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天之上。雷云滚滚。
黑色的劫云像倒悬的墨汁海,瞬间盖住了整座城池的天空。
白天直接变成了黑夜。
城门里的街道上。
刚刚还在吆喝卖灵草的小贩,腿一软,双膝重重砸在石板上。膝盖骨磕出血,他没敢喊疼。
旁边骑着二阶妖兽的修士。那头平时威风凛凛的坐骑,现在像摊烂泥一样趴在地上。屎尿流了一地。
修士从兽背上翻滚下来,死死把头贴着地面。手心里全是冷汗,攥着一把黄土。
全城的人都跪了。
不管是凡人,还是金丹元婴的高阶修士。在这股不讲理的天威面前,骨头里的本能压着他们抬不起头。
这是天谴。天要杀人。
没人敢喘大气。空旷的街道上只有风卷起落叶的沙沙声。
楚御停下脚步。
他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。半个身子露在外面。
没跪。也没运功抵抗。
洗得发白的青衫下摆在狂风里翻卷,布料拍打着他的黑布鞋。发出噗噗的闷响。
他微微仰起头,看着头顶翻滚的雷云。
嘴角往上扯了一下。
喉咙里挤出一声轻嗤。胸腔微震。
“排场挺大。”
黑云中心。
刺眼的紫光像一根根粗大的长矛,撕裂云层。
雷电交织。强光把楚御的脸照得惨白。
紫光深处,天道意志开始化形。
一尊高达万丈的金甲虚影,硬生生从雷云里挤了出来。
金甲表面流转着这个世界最本源的法则铭文。每一道光纹都压得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。
虚影手里倒提着一把雷霆巨剑。
剑刃宽百丈。紫色的电弧在剑锋上疯狂跳动。带起一股刺鼻的臭氧味。
它没有五官。脸上只有两团燃烧的白色怒火。
那是天罚之眼。
它锁定了下方那个站着的青衫人影。
在它眼里。那是个连灵气都没有的凡人。一只不知死活的蝼蚁。
竟敢在它的地盘上,撕开法则的网。
巨剑高高举起。
狂暴的雷霆在剑尖汇聚成一个紫黑色的雷球。
雷球周围的空间彻底坍塌,变成一片死寂的虚无。
它要一剑劈下去。把这个挑衅的异数,连同整座城池,一起烧成最底层的飞灰。
金甲虚影低下头。
那两团白色的怒火,带着整个位面的毁灭意志。
狠狠刺向下方的楚御。
它张开嘴。准备发出一声震慑万古的天道咆哮。
楚御站在地上。
没躲,没挡。
他甚至连手都没从背后拿出来。
只是平平淡淡地,睁着那双漆黑的眼睛。迎着那道刺下来的目光。看了一眼。
视线在半空中撞上了。
金甲虚影脸上的白色怒火,僵住了。
咆哮声死死卡在喉咙里。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那一眼。
在这低级天道的眼里,楚御身上那层凡人的伪装被生生撕碎。
它看到了底下藏着的东西。
没有绚丽的神光,没有浩瀚的法力。
是一片深渊。
一片无法描述、无法定义,凌驾于所有维度之上的绝对深渊。
神话大罗。
这个位面的天道,在这一瞬间,像一个刚学会爬的婴儿,直面了宇宙大爆炸的中心。
它的底层逻辑当场崩溃。那些引以为傲的世界法则,在那片深渊面前,连一行废代码都算不上。
“当啷。”
金甲虚影手里那把能劈开大陆的雷霆巨剑。直接脱手。
巨剑掉进下方的雷云里,砸出一大团火花,然后无声无息地融化了。
虚影头上的金冠炸裂。
万丈高的庞大身躯,像泄了气的皮球。疯狂往里缩。
一万丈。一千丈。百丈。
最后缩成常人大小。
它连腾云的力气都没了。
脚下一软。打了个踉跄。
直接从九天之上的雷云里摔了下来。
像一块失去神性的烂石头。穿透云层,直直往下掉。
“砰。”
一声发闷的重响。
金甲人影重重砸在城门外的黄土路上。
砸出一个半米深的土坑。黄沙飞溅,扬起一阵灰土。
灰土落在周围跪着的散修头上,没人敢伸手去掸。
它从坑底连滚带爬地翻起身。
头盔早不知道掉哪了。金甲上沾满了黄泥,脏兮兮的。
它没站直。
双膝一弯。
“扑通。”
结结实实跪在楚御那双黑布鞋前方三步远的地方。
膝盖磕在碎石子上,发出骨头碰撞的钝响。
双手平摊在黄土上。
金甲人影把脑袋死死贴着地面。
然后,疯了一样往下砸。
“砰!砰!砰!”
额头砸地。每一下都用尽了全力。
地面的黄土被砸实,磕出一条明显的白印。
它没有血肉,但惊恐的颤音比杀猪还难听。
“天帝饶命!”
声音沙哑破裂,带着毫不掩饰的哭腔和绝望。
“小神瞎了眼!小神不知道是您老人家降临!”
“求您高抬贵手!把我当个屁放了吧!”
它一边磕,一边用两只手死命抽自己的耳光。
金属手套抽在脸上,发出清脆的金铁交击声。火星子乱溅。
城门口。
风停了。
几百号跪在地上的凡人和修士。下巴彻底碎了一地。
他们偷偷抬起眼皮,从指缝里往外看。
脑子里像被塞了几百张爆裂符,轰轰作响。
那是天道。
是他们这个世界高高在上、主宰生死的“天”。平时连提一句名讳都觉得是僭越。
现在。
这个“天”。正跪在一个穿着补丁青衫的穷书生面前。
脑袋磕得砰砰响。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喊饶命。
这比刚才那个少城主凭空化灰,更让人觉得荒谬。
世界观崩塌了。
几个元婴期的老怪,只觉得经脉里的真气一阵逆流。
胸口发闷,“哇”地吐出一口逆血。血滴在青石板上,红得刺眼。
他们宁愿自己现在瞎了,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。
楚御低头看着这个磕头如捣蒜的金甲人影。
眉头微皱。
真吵。而且扬起的黄土落在了他的布鞋面上。有点脏。
他右脚往后退了半寸。避开飞溅的泥沙。
“滚。”楚御开口。声音不大,透着嫌烦。
“别在这碍眼。”
金甲人影如蒙大赦。
它连头都不敢抬。双手撑着地,往后倒退着爬。
爬出十几丈远。
才化作一道微弱的金光,“嗖”地钻回天上的残云里。
黑云飞快散去。阳光重新照下来,刺得人眼睛发酸。
楚御抬手,拍了拍青衫下摆沾上的尘土。
准备迈步进城。找个干净点的地方歇脚。
人群里。
城墙根左侧阴影处。跪着一个穿着白裙的女人。
某大宗门的绝世圣女。
平时高冷得像块冰,路过男修连眼角都不夹一下。
她刚才也跟着众人跪下。膝盖压在脏雪和泥水里,白裙弄脏了一大片。
但此刻。她抬起头,死死盯着楚御的背影。
眼底的恐惧散去。瞬间燃起极度的狂热。
野心像一把火,在她胸腔里烧得噼啪作响。
天道都得磕头求饶的男人。
这是什么大腿?
要是能攀上他,别说这方世界,飞升仙界都是轻而易举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
强行压下剧烈跳动的心脏。
双手提起脏了的裙摆。咬着红唇,用贝齿在下唇上压出一道发白的齿印。
她站起身。
没管周围那些还趴在地上的同门。
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发丝。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。
她挺直腰背。迈着细碎的步子。
在一片死寂中。
径直朝那个青衫背影走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