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衫的下摆擦过官道上的杂草。
楚御的双脚踩在黄土上。没有带起一丝灰尘。
鞋底落得很轻。
他左右看了看。
前方是一座巨大的城池。青色的城墙高耸,墙缝里长满暗绿色的苔藓。
城门大开。两排穿着铁甲的卫士握着长矛,靠在城门洞里躲阴凉。长矛的红缨脏兮兮的。
城门外是一条宽阔的黄土官道。到处是深浅不一的车辙印。
路人挑着干柴担子,压得扁担咯吱咯吱响。
有低阶散修骑着长角异兽,慢悠悠地赶路。蹄子踩在黄土里,扬起一片细密的灰尘。
空气里飘着一股骡马粪便的酸臭味。混着汗馊味和干草的土气。
闹哄哄的。吵得人耳朵发胀。
没人注意到,这个穿着青衫的书生,是刚才凭空从半空掉下来的。
楚御低下头。
伸手拽了一下粗布衣领。棉布蹭着脖颈的皮肤,有点发涩。
袖口处还有一根没剪干净的麻线头。
他不适应这种凡人物件的粗糙感。
两根手指捏住那根线头,用力一扯。
线头断了。他随手把断线扔在路边。
楚御满意地拍了拍腰侧。
这身打扮不错。洗得发白的青衫,一双底子有些薄的黑布鞋。
他现在就是个穷酸书生。不是什么毁天灭地的神话大罗。
他迈开腿。
踩着坑坑洼洼的黄土路,慢吞吞地往城门方向走去。
楚御走得很慢。
他把身上的神话气息死死压在骨髓最深处。
收敛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九。丹田里空荡荡的,像个没装水的破碗。
但他低估了神话大罗的位格。
哪怕只漏出指甲盖缝隙里的一点点残余道韵。对这个低武玄幻世界来说,也是无法承载的重量。
他顺着官道右侧的土垄走。
路边立着一棵老槐树。树干裂开两指宽的大口子,树皮早掉光了。
枯死了几百年。只剩下一根黑漆漆的死木桩。
几只黑乌鸦停在光秃秃的树杈上,发出沙哑的难听叫声。
楚御的青衫袖口,隔着半尺远。
从死木桩旁边擦了过去。
“劈啪。”
树干最深处,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。像干柴折断。
停在枝头的乌鸦吓了一跳。扑腾着翅膀飞走,掉下两根黑色的羽毛。
枯死的木纤维瞬间复苏。
绿色的植物汁液在干裂的木头缝里疯狂奔涌。发出水流般的沙沙声。
一抹嫩绿的芽苞,硬生生顶破了黑硬的死木皮。
接着是第二片、第三片。
老树活了。
眨眼间。枯木抽出十几丈长的青绿枝条。
枝叶茂密。遮住了一大片阳光。
大朵大朵的粉色花瓣挤满枝头。
浓烈的花香瞬间炸开。直接盖住了官道上的骡马粪臭味。
花瓣承受不住新生的重量,洋洋洒洒往下掉。落在楚御的肩膀上。
他嫌碍事。抬手把肩膀上的花瓣拂掉。
楚御没停步。继续往前走。
他路过一条干涸的引水渠。
沟渠里全是龟裂的黄泥块。一条干死的草鱼翻着白肚皮,陷在泥缝里。鱼鳞发黑。
几只苍蝇在鱼尸上乱飞。
他布鞋踩过沟渠边缘的青石板。
“咕嘟。”
地底深处,灵脉被那一丝残留的道韵强行唤醒。
厚重的黄泥块被巨大的水压直接顶开。
一股清澈的泉水喷了出来。水柱足有半丈高。
这不是凡水。水珠里裹着浓郁的灵气白雾。
干涸的沟渠瞬间被灵泉填满。
水流哗啦啦作响。溢出渠坝,冲刷到黄土路上。把干土变成了烂泥。
路边的几棵野草沾了泉水。疯长到齐腰高。叶片厚实,泛着金属般的光泽。
干死的草鱼接触到灵泉。
干瘪的鱼鳃猛地扇动两下。它竟然翻过身,尾巴一甩,顺着水流游走了。
楚御踩着泥巴路。
鞋底沾了水。踩上一块圆滑的鹅卵石。
脚下打滑。他身子往旁边踉跄了一下。
右臂赶紧抬起,在半空抡了半圈,才勉强稳住平衡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沾满黄泥水的布鞋尖。皱起眉头。
这凡人的布鞋,真不防滑。
官道上的吵闹声,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。
挑着干柴担子的老汉张大嘴。扁担滑落。
干柴砸在地上,扬起一阵灰土。老汉忘了去捡,呆呆地看着那棵开花的老树。
赶车的商贩死死拉着缰绳。那头用来拉货的灰毛异兽,前腿直接软了。跪在地上,浑身打哆嗦。黄色的尿液顺着大腿流了一地。
几百双眼睛,直勾勾盯着那个穿着洗白青衫的书生。
他们看到了枯木逢春。看到了旱地涌泉。看到了死鱼复活。
人群里。混着几个穿着灰道袍的低阶散修。
他们对视一眼,探出微弱的神识。想去探探这个书生的底细。
神识刚碰到楚御身前三尺。
几个散修同时脸色惨白。丹田里的真气像被一锤子砸碎。
双膝发软。
“砰。”
齐刷刷跪在黄土上。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冷汗糊住了眼睛,顺着鼻梁往下滴。
他们感觉不到楚御的修为。
在他们眼里,这人就是个没有半点真气的凡人。
但那种不沾因果、超然物外的气息。
像一座看不见的实心铁山。死死压在他们的天灵盖上。
看一眼,就觉得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。双腿酸软得根本站不住。
最前面的路人开始后退。
后背撞着后背。踩了别人的脚背也顾不上道歉。有人被推了一把,跌坐在泥水里。
人群像被一把无形的大刀劈开。
摩西分海一样,向两边疯狂倒退。
原本拥挤不堪的城门官道。
硬生生给楚御让出了一条三丈宽的平坦大道。
两边的人挤在臭水沟边缘。大气都不敢出。
一个母亲死死捂着怀里孩子的嘴。有的凡人直接跪下。把头埋在粗布裤裆里,哆嗦着念着不知名的神明。
楚御停下脚。
他看着空荡荡的官道。
两边全是低着头、瑟瑟发抖的后脑勺。
他叹了口气。
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眉心。指腹沾着一点粗布衣袖上的毛絮。他用嘴吹掉。
隐藏身份?
这哪有半点体验凡人生活的意思。这帮人避他像避瘟神。
一点市井烟火气都没了。
楚御觉得这下界逛得实在没意思。
正准备迈开腿,直接走过城门,换个地方看看。
城门里头。
突然传出一阵暴躁的兽吼声。
“吼——”
声音极大。带着浓烈的火星味。震得城门洞里的青砖嗡嗡直响。
一头双头火烈豹。
从城门阴影里横冲直撞地狂奔出来。
豹子体型庞大。足有一头成年公牛大小。
两个脑袋喷着腥臭的火舌。四只粗壮的爪子带着赤红色的妖气,踩在石板上砸出刺眼的火花。
豹背上。
骑着个穿锦缎长袍的年轻人。世家纨绔子弟。
腰间挂着十几块叮当响的护身玉佩。玉石互相磕碰,声音清脆。
他单手抓着皮质缰绳。满脸张狂。
“滚开!都给本少爷滚开!”
纨绔扯着公鸭嗓大骂。唾沫星子乱飞。
火烈豹速度极快。直接冲出城门,扎进城外的官道。
路边的小摊首当其冲。
“哗啦!”
一个卖灵果的木板摊子被豹爪踢翻。
木板碎成几块木柴。红彤彤的果子滚得满地都是。被豹子的火爪子一踩,直接踩成了一滩冒烟的果泥。果汁四溅。
卖果子的小贩躲闪不及。
被火烈豹粗壮的尾巴扫中肩膀。
惨叫一声,整个人摔进路边的泥沟里。捂着脱臼的胳膊在烂泥里打滚哀嚎。
纨绔子弟看都不看一眼。
他骑着火烈豹在宽阔的官道上狂飙。享受着别人逃命的狼狈。
周围的路人吓得尖叫连连。拼命往城墙根底下挤。生怕被这头凶兽踩碎骨头。
道路中间。
楚御站着没动。
他看着那头喷火的野兽朝自己冲过来。
拧在一起的眉头,舒展开了。
总算来了个不长眼的。
这才有几分下界该有的市井味。
火烈豹狂奔带起的劲风,吹起了地上的黄沙。
沙子打在楚御的青衫上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他不仅没躲。
反而迎着那头狂奔的火烈豹,慢吞吞地往前迈了一步。
纨绔子弟双腿夹着豹肚子。
他老远就看到了路中央那个穿着穷酸青衫的人。
周围的人都滚得远远的。就这个书生,傻站着挡路。
不仅不让路。还敢往前走。
纨绔大怒。
脸上的横肉挤在一起。怒火直冲脑门。
“哪来的不长眼的狗东西!找死!”
他破口大骂。声音尖锐刺耳。
右手猛地往后一扬。
从腰间抽出一根长鞭。
鞭子是用千年雷击木藤编的。通体深紫。上面长满了生铁打制的锋利倒刺。
雷电在鞭梢上疯狂乱窜,发出“劈啪”的爆响。
火烈豹距离楚御只剩三丈。
纨绔子弟双眼冒着凶光。
他腰部发力。右手臂狠狠往前一甩。
雷电长鞭化作一道紫色的残影。撕裂空气,带着要生生扒人一层皮的风声。
对准楚御的脸颊。
狠狠地抽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