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御伸直了双臂。
肩膀骨节错位,发出一连串干脆的“咔咔”响。
那句“这天庭,太无聊了”,在空旷的凌霄宝殿里来回荡。撞在冰凉的青玉砖上,连个回音都没激起。
太白金星就站在龙椅下头。
老头正低着头,拿黄玉毛笔在账册上勾画。
听到这句话,他膝盖窝猛地一软。
手指哆嗦了一下。
“啪嗒。”
黄玉毛笔从指缝里滑出去。
笔杆砸在坚硬的地砖上,弹起半寸高。
笔尖上饱蘸的黑墨汁甩了出去。溅在太白金星雪白的鞋面上,晕开一团难看的黑斑。
老头吓坏了。
他顾不上心疼鞋子,弯下腰去抓那支笔。
手忙脚乱。大拇指不小心按在了笔毫上,沾了一手黑水。
他慌乱中拿手背去擦额头冒出的冷汗。
这下好。一道黑墨水直接从左边眉毛抹到了鼻尖。像花脸猫。
他死死抱着账本,蹲在台阶底下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左侧回廊。
瑶池正端着一个空的白玉茶盘走出来。
听见天帝的抱怨,她眉头瞬间蹙紧。眉心挤出一个细小的川字。
脚步加快。素白的宫装裙摆擦过地砖,发出急促的沙沙声。
她快步走到玉阶前,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不解和担忧。
另一边。
杨戬和哪吒正像两尊门神一样戳着。
杨戬握着开山斧的右手紧了紧。他偏过头,看了哪吒一眼。
哪吒正拿着火尖枪的枪纂在地砖上无聊地画圈。
两人目光对上。
杨戬眼里透着疑惑。哪吒抓了抓乱糟糟的红头发,撇了下嘴。
谁也没弄明白,天帝怎么突然发这门子疯。
楚御把手放了下来。
手腕的骨头还在泛酸。
他靠在椅背上。黑皮靴百无聊赖地踢了一下金漆踏板。
太顺了。
这日子过得像一潭不流动的死水。
他看着大殿门外。
广场上,多宝道人光着膀子抡大锤。每一锤砸下去的力度、角度。
甚至火星子溅起来的轨迹。
楚御都不用看,脑子里清清楚楚。
聊天群里也是。
那个叫林轩的土着,刚才碰上夺舍的老怪。自己靠着一丝道韵就反杀了。
群员们全成了按部就班的机器。
不需要他这个群主操心。天庭的秩序完美得像个密不透风的铁桶。
没有对手。没有意外。
甚至连只飞进大殿的苍蝇,楚御只要看一眼。
就能知道这苍蝇前十辈子的因果,以及它下一秒会落在左边柱子的第几条缝隙里。
没有一点未知的盲盒可以拆。
这种全知全能,在别人眼里是至高无上。
在楚御这儿,就是一种刮骨的折磨。
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发霉的痒。想找点不知道结局的乐子。
这种感觉,憋得他胃里发酸。
楚御双手按着木扶手。
站起身。
黑色的帝袍下摆垂落。他迈开长腿,直接走下玉阶。
皮靴踩在青砖上,脚步声有点沉。
瑶池赶紧迎上前两步。
“陛下。”瑶池声音放得很轻。
她看着楚御那张没有表情的脸。心里发紧。
“可是天庭哪处的规矩立得不对?还是下面的人办事不利索?”
“对得很。”
楚御停下脚。摆了下手。
“就是太对了。像一群提线木偶。”
太白金星蹲在地上,听见这话,赶紧爬起来。
他顾不上擦脸上的墨印子。把账本夹在腋下,凑过来。
“那……陛下是想添点什么乐子?”
老头搓着手心。满脸讨好。
“老臣这就去万界搜罗点新鲜玩意儿。要不把那几只星空巨兽抓来给您斗着玩?”
“你们办不了。”
楚御看着南天门外翻滚的云层。
眼神有些散漫。
“我要出去走走。”
大殿里安静了一瞬。
瑶池抿紧了嘴唇。
“去下界散散心。”
楚御没管他们的反应,随口交代。
“就当是微服私访。”
杨戬听见这话。铁靴子猛地往前一踏。
地砖被踩出白印。
他倒提开山斧,腰背挺得笔直。
“臣即刻去点一万天河水军。为陛下开道护驾!”
杨戬声音洪亮,杀气腾腾。
哪吒也踩着风火轮滑了过来。
脚下火星乱窜。
“带我!我打头阵!”哪吒咧开嘴,露出白牙。“我先把那下界的刺头全挑了。给陛下清个干净场子。”
“清场子?”
楚御转过头,冷冷瞪了两人一眼。
目光像冰块。扎得哪吒脖子一缩,脚下的火苗瞬间灭了一半。
“带你们去扫荡吗?”
楚御语气里透着不耐烦。
“去下界就是为了躲清静。带一帮人敲锣打鼓,我不如在这儿接着看你们和泥。”
他伸手点了点杨戬的护心镜。手指敲出闷响。
“就在天庭待着。看好门。”
“谁也不带。我一个人去。”
楚御又补了一句。
“法宝也不带。”
瑶池急了。
她双手扯住楚御宽大的衣袖边缘。
布料被她攥出死褶。
“陛下,下界鱼龙混杂,浊气伤人。您……”
“松手。”
楚御没使劲。声音平平淡淡。
瑶池像触了电一样,赶紧松开手指。手背在身前,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她看着楚御发冷的脸色,把劝阻的话全咽回了肚子里。
“那……内务和万界的杂事。怎么定?”
“按现在的规矩办。”
楚御理了理被拽皱的袖口。
“别来烦我。有事也憋着。”
楚御低下头。
看了一眼身上这件华贵的黑金帝袍。
金线绣的龙纹反着刺眼的光。这衣服太扎眼,走在下界街上,傻子都知道他不是凡人。
他嫌弃地撇了下嘴。
右手抬起。手掌贴着胸口。
随意地往下划了一把。
没有金光闪烁,也没有烟雾遮挡。
就是纯粹的物质重构。
华贵的黑绸瞬间褪色。刺眼的金线融化进布料里。
转眼间。
那件威压万古的帝袍没了。
变成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普通青衫。
布料粗糙。衣襟处还有几道洗不平的褶子。袖口带着一点磨破的毛边。
楚御动了动肩膀。
粗糙的棉布摩擦着皮肤,感觉有点发涩。
这种真实的糙感,反倒让他觉得比顺滑的仙衣舒服多了。
有点凡人的人味儿。
他把身上那股足以压塌宇宙的神话气息,死死压了回去。
压进骨髓最深处。
一丁点灵气波动都没漏出来。
丹田空荡荡的,像个没开过光的破碗。
他现在的模样。
看着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、随便一个山贼都能放倒的穷酸书生。
黑皮靴也变成了普通的黑布鞋。鞋底甚至有点薄。
楚御很满意。
他转过身。没往南天门走。
那边干活的人太多,看着眼烦。
他抬起左手。
食指伸出。对着前方空荡荡的大殿虚空。
像拉拉链一样。
往下轻轻一划。
“哧。”
空气里没有风。
虚空像块水豆腐,被锋利的刀片直接切开。
一条两米高的黑色空间裂缝,毫无预兆地出现在青砖上方。
裂缝边缘平滑如镜。里面没有罡风,只有纯粹的空间跳转通道。
楚御双手背在身后。
没有回头看那一群呆若木鸡的下属。
迈开长腿。布鞋踩在虚空上。
直接跨进了黑漆漆的裂缝里。
青衫的下摆没入黑暗。
裂缝两侧的空间瞬间咬合。
“啪。”
一声轻响。裂缝合拢,消失得干干净净。连一丝波纹都没留下。
大殿里死寂。
太白金星抱着账本。脸上的黑墨水还没干。
杨戬握着斧头。瑶池站在原地。
众仙面面相觑。
天帝就这么一句话不说,真跑出去玩了?
……
与此同时。
某一个未知的玄幻下界。
这里灵气浑浊。空气里飘着干巴的黄土味和牲口的粪臭味。
一条宽阔的黄土官道上。
到处是深浅不一的车辙印。
路边长着几棵半枯的黄桷树。树皮剥落。
前方不远处,是一座繁华的修仙城池。
高大的青砖城墙连绵十几里。墙头上站着巡逻的披甲卫士。
城门口人来人往。
有挑着担子的凡人小贩。有骑着长角异兽的低阶散修。吵吵嚷嚷,讨价还价的声音混在一起。
官道正上方的天空。
毫无征兆地。
蔚蓝的天幕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一条黑色的裂缝凭空出现。
穿着洗白青衫的楚御,从裂缝里走了出来。
裂缝在身后瞬间消失。
他身子往下落。
双脚轻飘飘地。没有带起半点劲风。
布鞋鞋底,稳稳地落在满是黄土的官道正中央。
踩起了一小团并不起眼的灰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