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廊铜铃先响半声。铃舌撞木，闷响贴着廊柱走，像把「传见」两字按进木纹里，按住了就不许你自己往里闯。江赤匣角抵髋，腕骨粉印还烫着账房那半寸帖路。他站在候传石沿外，拇指死抵匣盖齿缝——手一抬，就像催印。
承望把闲章搁在传见石沿：「昨天路径听完就够。今日别再堵周的案。堵案像伸第二只手。」护卫肩线横在石沿内侧，靴帮贴地，只留人能侧身候、手够不着屏缝的那一截。「柴间那截喘，别当帖用。帖要从点头里挤。」
「晓得。」
石沿外更夫刚扫过，干桂屑堆成一道浅棱，棱上脚印杂乱，没有哪一串敢朝内厢直走。午后光从夹墙缝漏进来，窄得只够看清石沿上「候传」二字被脚蹭淡。江赤拇指在匣盖齿缝上默数三截：过问格要主印，主印要老爷点头——点头前那一格，不在账房竹签上。他不出口；出口像催印，催印像伸手。
护卫只偏半身挡声口，不接廊下闲话。江赤匣往袖里收紧，指节只扣匣角，不往屏缝探。点头不在石沿上；石沿只许候，不许伸手进内厢讨印泥。
阿禾从夹墙口探半肩，袖口皂角沫干成白壳。她想报柴间，嗓子滚到唇边又咽——承望闲章已抬半寸，她改报匣廊眼见：「今日主印不启匣。传见单……空到酉时。」话落，她立刻低头抠白壳，不敢把「空」字再念第二遍。
承望闲章点江赤匣角：「空着也得去。去把名往候传簿上试一试能不能挂。老爷席位别打听。事故别碰。人名别往匣廊案上递——递了，就等于空口要人。」护卫靴尖朝内厢偏，偏到人能候、指尖蹭不着屏骨。
「看见了。」
他们往匣廊走。内廊砖缝嵌干桂屑，靴帮一蹭又贴上来。风比外廊软，软里更闷——闷在「老爷」两个字上。夹墙根搁着半截擦匣布，布角沾干朱，朱粉在风里不起，像死在布纹里。擦匣布旁还有一只空腰盒，盒盖开着，里层墨臭未散，像刚有人把传见牌全抽走。江赤目光擦过盒沿便收回——停久了，像乞一张空牌。匣角抵髋更紧半寸：紧的不是怕锁，是怕自己把「候传」走成「讨印」。
传见石沿到匣廊这一截并不长，走起来却慢。慢不是腿，是耳。耳里叠着昨日周管账扔下的「过问格要主印」，叠着役卒再报那半寸，叠着柴间门缝里断续的喘。喘声跟不上脚步，脚步却带着喘走。江赤没抬头找旗。旗在更外的院子；这里只有铜铃、石沿，和一排被蹭淡的脚位。
匣廊门扇半开。青灰短褂的执事正把一把铜锁推进匣鼻，锁舌咔地咬合，像把今日的朱砂当场吞回去。案侧竖着一排空传见牌，牌面「酉前」两字被墨点涂瞎半边。牌架下积着一薄层干粉，粉里嵌半截断朱线，线头焦黑，像昨夜有人临时抽牌又烧掉存根角。江赤踏过门槛时，先看见锁，后看见人。锁齿合严，合得像一句拒绝。
执事头也不抬，只把锁钥匙甩进腰盒，铜环撞盒壁，短响清脆入耳：「外廊的事，别拎到匣廊复读。人还喘着？」
「喘着。」承望替答，闲章已搁上案外木板，「候传簿——今日还能挂名否。」
执事这才抬眼，目光在江赤匣角上停半息，像称重量：「挂不起。牌架空到酉时。空牌也不外借。」他抬下巴指了指屏风缝——缝里隐约有袍角一闪，随即被侍从身影挡住。袍角是深青，边线旧，旧得像常年压印泥的那种旧。「今日核处改到内厢。启匣改期。你们来要牌，牌先没了——正好。正好省得你们把『看过老爷影』写成『领过传见』。」
屏风后脚步远了半寸。有人低声回「是」，声口沉，沉得不像账房交差腔。侍从衣袂擦过屏骨，带起一点印泥涩味，涩味未近身就散了。案角浅印盒盖半敞，盒沿沾着昨夜未拭净的朱渣；执事随手把盖叩严，像怕朱渣自己跳进旁人匣里。江赤舌尖顶齿背。人影都没看全，点头却先被钉成一张纸。腕骨粉印还烫——烫的是他还站在锁外，连牌角都摸不着。脸上仍给廊外看闲人样；闲人样底下，指节已经先死在匣角上。
执事却没赶他们走。案侧格里抽出半寸素纸，纸眉印着淡格：过问名、暂收由、是否本房要人、事故气味挂否。空格比字多。墨线淡，淡得像故意不让见习一次写满。他不递到江赤手里，只把纸边按在案沿，按得像按一只会咬人的活物：「想挂名？先看这个。不撕。不抄。不带出廊。」竹签尖点了点「是否本房要人」那一格，「这一格空着，你们昨天顶的『问话影』还能拖。这一格一勾——勾的是认养。认养进硬册边角，我按正文追。见习要安人，先把自己名字写进脏里。纸不勾，簿不收；簿不收，牌不发；牌不发，老爷抬脚从屏后过，也当你们是廊灰。」
江赤拇指抵住匣盖齿缝，没伸手碰纸。碰了像认；认了，账就脏到帖外。纸上「暂收由」三字旁还有一行小注，注得极浅：无帖暂收，三日为限。限跟账房挂名咬在一处，咬法却更狠——狠在要他自己落笔，把「问话影」改成「本房要」。改之前，他还能装路过；改之后，役卒再来，顶半句就不够用。匣角往髋侧沉了沉。沉不是退，是先把伸手的念头掐掉。
承望闲章轻轻一转：「所以今日——纸只给看，不给勾？」
「今日连传见牌都不发。」执事把空牌往牌架上一顿，顿得案上干粉跳起来，「酉时前谁把认条捺满送来，谁进候传簿。捺不满，就回去守你们的门闩。门闩不是帖。」他又补半句，声更低，「账房那半寸路，我不管。我管的是：没有认条，主印锁齿不转。锁齿不转，你们把廊砖踩出坑，也等不来点头。」
江赤目光仍停在那半寸素纸上。纸不在匣里；匣里只有销签回条，和昨日听来的「过问格」。过问格要主印，主印要点头，点头要认条——认条这一格，才是把「暂收」改成「本房要」的刀口。刀口亮着，他今日却连牌都拿不到。
承望腕骨在袖外一紧，像要把江赤那句将出口的问按回去。江赤没问。问出口，就像求执事把「看过」写成「领过」。他只把拇指从匣盖齿缝上挪开半寸，又按回去——按的是：纸回格之前，手不许碰。
执事眼皮一耷，已把纸边收回格内，格板合上，像把刀口重新藏进鞘。「看完了。纸回格。人离锁。你们在锁边磨脚，磨的不是规矩，是想把『看过』写成『领过』。领过的位子，匣廊不认。」
承望闲章抵江赤肘弯：「走。今日增量到此。再磨半息，就是逼他把『看过认条』写成你伸手。」护卫先用靴帮蹭开门槛里侧那道干粉线，侧身让江赤出廊——让的是人离锁，不是让匣盖齿缝再碰匣鼻。执事腰盒铜环一响，门扇带半寸，锁齿磕案角，短响像当场把讨印的念头敲碎。
江赤拔步时，腕骨粉印蹭过袖里旗布一瞬——蹭进的是「认条未勾、点头未落」两截空。他没把「看见了」再说出口——昨天用过，今日再说，像复读脏账。他只点了下头，点得很浅，浅得像嘲笑自己：要点的头不在这里。
出匣廊，他们没有立刻往柴间拐。承望闲章在传见石沿上敲一下，把人钉回候传位：「袍角闪过，不算传见。牌架空着，候传簿无名。无名，内厢再近，也当廊灰。」护卫肩线重新横回石沿内侧，像防有人冲锁边再讨半句。石沿上「候传」二字被脚蹭得更淡。江赤匣角抵髋，目光落在空腰盒盖沿——盒里墨臭还在，牌却全不在。
午后影斜半寸。内廊口有小厮抱着一叠空白木牌匆匆走过，牌面未写字，只在边角打了「酉」字浅戳，戳墨未干。小厮见闲章，脚步一滞，立刻改道夹墙——空白牌也不给旁支见习借看一眼。承望闲章朝那道影一抬，声不高：「看见了就够。别追。追像讨牌。」
阿禾从夹墙影里跟上来，袖口白壳裂开一线。她先把一块湿泥片搁在石沿下，泥边压着半截细绳毛，毛尖沾土，土新：「少主。柴间门闩外……有人用绳比过门宽。印留下了。人没撞门。」她嗓子压得很低，像怕泥片自己说话。「阿禾没进门。只量了印旁草屑。绳毛……阿禾怕扔了说不清，才带回来。」
承望没抬闲章截她。他蹲也不蹲，只低头看那半截绳毛，看完把泥片翻过去，让护卫靴尖把泥边碾进砖缝——绳毛却拈起来，塞进江赤袖口，塞得干脆：「进袖。别进嘴。嘴一开，匣廊那格就等你勾。」又压低半句，「今晚勾不勾，你自己掂。勾了，役卒再来不是『问话影』能顶；不勾，这截绳毛会先变成真绳。」
江赤没应。袖口里绳毛又细又涩，涩得像故意留下给本房瞧：绳来过，人未拖走；拖走之前，他还差一张认条，和一次可能落空的点头。差的是把自己名字按进脏里的那半寸手。手已经伸过一次；再伸，就要落笔。匣盖齿缝被拇指碾过半圈，碾完袖口旗布才蹭过腕骨粉印一下——像提醒：手已脏过一回。
内廊铜铃又闷响半声。响不是传见，是风把铃绳晃了一下。夹墙根那只空腰盒盖被风掀开一线，又自己合上。合上的声轻，轻得像提醒：酉时前认条还躺在格里，格板合着，锁齿也合着。石沿外干桂屑被风卷起，贴上江赤靴帮，护卫只抬脚把屑抖掉——碎屑不进格，进格的只有认条那一勾。更远处有人拖木箱过内厢门槛，箱角磕石，磕完立刻被人呵住：厢里核处，不许外廊听响。
承望在他身侧落半句，声不高，却把字钉进石沿：「纸上那一格还空着。你就别在石沿上装已点过头。装一下，账房那边立刻按『本房要』追你。」护卫铜环在廊柱外一顿，像把「空」字也按进砖缝。
江赤舌尖顶着齿背。昨日摸到的帖路还烫着腕骨；今日认条格上的刀口也亮着，点头却仍锁在内厢改期的启匣里。他还钉在石沿外——候的是牌，不是落印。
侧廊风忽然送来一截碎喘，像隔着门闩。喘里不夹靴尖；若有人再近，袖里那截绳毛就会变成真绳。江赤匣往髋侧压了压：认条格板合着，传见牌空着，酉时还没到。过了酉时，牌架或许再竖几块空牌，可空牌救不了人——真要安人，得他自己把「本房要人」勾进纸里。
他转身离开传见石沿，目光不往匣廊铜锁上停，也不朝柴间门影多留。锁齿不转，屏后袍角早进内厢；那一闪换不来落在他名下的点头。腕骨里只剩半寸未勾的认条气味，和袖里那截新绳毛。
袖口绳毛会干，案侧格里的认条却还没勾——勾了也不知换不换得来候传簿上那一行名。门外土印已经比门闩更近，下一笔可能落进空档簿的绳就压在那道印边。江赤匣角抵髋，把未勾的气味带回外廊脚位：今日门槛开了，印仍未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