角门外石阶上，日程帖墨心还湿。「人清另核·见习候传」五个字被朱砂钉死，钉帽旁溅半粒皂角白沫，像有人刚擦过又被喝退。帖下木签换了方向——东夹室。签尖压着半寸旧绳头，绳灰比西厢那截更干，干得像催人别把角门当歇脚处。
江赤停在帖影外。匣里迁处回条折缝还潮，潮意贴着退净那张，两截叠着往腕骨渗。腕侧粉涩印发烫，脸上仍懒。石阶缝里嵌半粒干朱砂，砂旁烟熏旧绳灰断成一线，像把人从角门往东夹室拨。承望闲章在指缝里顿一下，声音贴石阶：「人清纸更薄。薄的更爱咬指节。去东夹室，只认另纸上那半寸。半寸以外，当角门风。」护卫刀鞘抬半寸，铜环轻响，像先把脚位钉死。
「晓得。」
阿禾从正廊拐角追来，湿巾攥湿：「少主。正廊别停。东夹室门槛外半尺，另纸比嘴快。」巷声远了一截。湿巾边皂角沫她往袖后藏，没再提迁处——提了，像催人把上一截勾拿出来比。
他们没回西厢。东廊干灰更薄，靴帮蹭墙根带起角门尘土。廊下有人刚吐出「人清」，同伴掐嗓：「别问清到哪。」再低半截：「迁处勾了，还核什么人？」护卫刀鞘磕砖缝，话断。江赤匣角往袖里压，脚步不停——开口接话，事故气味就能贴上他名下。
东廊拐角先撞上一名见习退出来。匣角回条折印未干，脸色发白。他侧身让路，嘴里只剩半句「人清……」，后半句被刀鞘掐死。阿禾低声：「少主。前头那位问了人见半字，回条重核。」承望闲章轻磕匣边：「听见就够。别学。」
东夹室门敞半扇。门槛比西厢窄半寸，槽里积着干印泥粉。案内矮油灯已亮，周管账按死上一份见习纸脊，竹签敲案沿两下。青灰短褂执事站柜侧，浅印盒盖半开。窗外洗衣棚竹帘掀起半角，有人往帘缝探眼又被拽走；帘外沿搁着湿竹刷，刷毛粘皂角白沫，沫干成硬壳。
「进。」周管账仍不看人，「靴尖停案影外。人清另纸。收『已核人清』；清到哪、人见不见——不收。」另纸压案心，纸眉「人清·另核」朱砂钉帽比迁处那截更沉。墙缝风掠过，纸角抖一下又落，「人清」两字灯影里发白，白得像催人别把格边当闲书读。
江赤停在门槛里侧半步，匣角抵髋，脚不进案影。案脚砖窝干裂，裂缝卡半粒木屑；木屑旁浅印粉结成硬壳，壳边还留昨人靴尖蹭乱的灰。阿禾退门边，湿巾拧死；皂角水砸门槛，砸完才敢喘。东夹室潮气硬，硬里混旧印泥，又混半点干血涩——涩贴另纸人清边角，撕痕旁灰粉白得刺，却不许伸指去抹。
周管账竹签先点靴尖前方的砖：「午前迁处过了。迁了·人未清还挂缝。今日兑清，不兑迁。」签尖抖下粉屑，「见习核人清，只听勾、看格边、签回条。清到哪全文不调阅；私翻存根另记。」灯绳晃，纸眉明灭；他话短，肩纹不动。粉屑落砖窝里，像把规矩也钉进地缝。
执事浅印盒磕案沿，目光钉匣角：「人清开核。处另记盖死。盖死的，指尖别碰。」刀鞘齐退。竹帘外有人骂「人清比迁处还短」，同伴捂嘴；棒槌远响盖后半句。护卫低喝「影外」，洗衣妇人堆往棚侧挤，挤完还有人踮脚，踮完又被拽回去。
执事不用签尖挑纸。他拇指按住纸眉钉帽，侧翻半寸——人清格先露边，纸眉「空档·人清」贴灯；栏内「迁了·人未清」旧注被朱圈还湿。掌根横压栏尾名头，只放「人清」格边亮一息：格可勾，处另记仍死盖。铁皮夹层旧例目录角「灭门例·不细讲」翻起又按平；北街卷宗号尾在纸背淡影一晃，立刻被下页盖住。灰粉落木纹。江赤余光刚碰到格边，旗布短压，眼收回案影外。墙潮旧血涩还在，像西厢余压没散，却不许问。
周管账签尖点格边：「格边可抄脏。人见一字更脏。门外替人喊冤，先记你名。」目光扫腕侧粉涩印，「印热别乱抹。抹多了，像手还想钻格。」
承望闲章抵门侧木桩：「交差话只有『已核人清』。多半句当墙潮。墙潮进嘴，回条白。」顿半息，「手也死。手比嘴脏。」闲章边沿蹭过木桩裂纹，裂纹里旧印泥干成黑线。
执事把浅印盒推到格边，印泥沿只贴旧圈外缘。先对「迁了」圈痕，再对「人未清」外沿；外沿合，竹签在「人清」格里一点，未清被钉成可清。勾旁「处另记」只露半截，清到哪名头被拇指盖死——偷看按私翻。砖窝灰粉颤一下，又落。勾痕湿墨在灯下发亮，亮一息就暗，暗得像故意不让人盯久。
周管账抬眼盯江赤，不盯纸：「勾上了。勾上了，处另说。另记没开前，匣里只许这一勾。」签尖在勾旁停一息，逼他看清「可清」与「处另记」中间那道缝。
「看见。」江赤应半声。
灯绳又晃一下。案内只剩竹签敲案的轻响，与窗外棒槌远音错开半拍。阿禾在门边把湿巾又拧一圈，拧出的皂角水砸门槛，砸完她才敢把目光从案心挪开。江赤匣角抵着髋骨，指节发白——白的不是怕，是怕自己下一息多看半寸。
执事从匣底抽出更薄注条，眉字「纸清·人不见」在灯下闪一息。他不急按回——墙风掀起注条边角，灰粉抖进砖窝；背面处另记栏影刚透半截，掌根提前按暗，只剩纸骨反光。匣齿蹭灰，他抹掉，才把注条按实。那一息比勾更刺：格上清了，人仍可不见；不见的名头，见习连影也不许看全。注条按实后，案上只剩勾边湿痕，湿痕旁空出一寸，像专门空给「人」字，却不让「人」字落笔。
江赤匣角指节发紧。霍承野那句「债比死强」贴上来半寸——他没让它进嘴，只把它摁进对照账最底：今日写「已核人清」，不写谁的恩。匣里迁处折缝还潮，潮外被人清填满；角门尘土贴鼻，散成墙潮涩。案上多了一勾「可清」，门外帖角黑还在；格上清了，人钉在不见缝里。腕侧粉涩印跟着一烫。他抬眼时懒意仍挂眉上。对照账里六截贴齐，贴齐也不出口——出口就脏。
后廊窗格忽然暗半寸。暗影里一闪洗白布边——成色戳被压死，肩比刀鞘矮，像被人按着等清。洗衣妇人吸气，同伴捂嘴。护卫刀鞘一抬，暗影空回去；墙根湿灰留下两道新拖痕，浅印粉散成两点。江赤指节一紧又松。松的一瞬旗布短压：那截布边要拦，注条里「纸清·人不见」要抠亮。拦脏，抠也脏。脏完，事故气味就能从东夹室贴到他名下。
注条边角还翘。他右手离匣，掌心朝案外木板探过去——比迁处那截更远，想按住「纸清·人不见」，翻开处另记栏。指节发僵时匣盖轻颤，颤得像刚要过线；木板上干朱砂被袖口蹭乱，半粒掉进砖缝。拇指几乎扣进匣齿，凉意刺骨：伸成了，回条白签；白签了，事故气味贴名。
承望闲章扣住他腕骨，力道轻，话更轻：「先签。签完再谈手。」周管账竹签悬空，半息不落，像等这只手死透。匣盖齿缝里那点凉还没散，腕骨却先被钉死。
手收回腰侧，指节还僵，像刚捏过冰。后廊光影已空；护卫靴尖碾开那两点浅印粉，碾完像什么也没发生。周管账竹签这才落案沿，落的是记账：手探注条，比嘴脏；探得比迁处更远，账也更深。
周管账从案下抽出更薄人清回条，拍进案外木板。板面透东夹室潮，迁处浅指痕还嵌朱砂边。「写『已核人清』。感想别出口。手别再探——探了按事故气味追。」江赤展开回条骑缝，笔尖在「人清」边顿半息：勾贴回来，处另记也贴回来；掐断，只把「已核人清」钉进格内。拇指死按匣盖，不让齿缝响。骑缝外沿一粒褐斑，像旧朱砂，又像干血——笔锋绕开，不让自己再停一眼。笔锋擦过「人清」，旗布又短压；他仍懒给竹签看。
周管账浅印捺回条角，竹签敲纸眉：「人清过。处另记。另记没开前，这勾只证明你看过格边——不证明人见了。」人清角按死一寸，「开口问清到哪，按私翻追。手再探，追得更狠。」
江赤把回条折进匣，叠在迁处那张上。折缝压平时，案内「处另记」半截已被掌根挡住，只剩纸边灰粉。匣盖合严。迁处认了，人清也认了；处另记仍在缝里。窗外风掠纸眉，湿勾边暗了一瞬，像被人按回去，按完又不许人问按到哪。
执事收纸不先合脊。他先把朱砂钉拔起半寸，纸眉湿勾边跟着翘；再把钉帽重钉回去，压死「人清」两字，像怕它们自己从格里爬出来。洗衣妇人堆散了半圈，有人还想往帘缝探，被同伴拽走时靴尖磕湿竹刷，刷柄一响。护卫才低喝：「案外清。人清完。」有人骂「勾了清，人呢」，后半句被棒槌盖死——没人替他问完「人见」。江赤匣角仍压髋骨；墙潮旁湿墨味贴鼻，脚不进影。案影外空出半尺，半尺像专给见习站，也专给见习闭嘴。
出东夹室门槛时，那名见习还停在东廊拐角。他看见匣角回条，嘴动半寸又咬住，像还想问清到哪，终究没敢。护卫刀鞘一抬，他退进更深影里。江赤侧过半步让开——接话像串供，比探注条更脏。
承望不带回正廊，改道洗衣棚外沿。竹帘刚被抽掉半截，竿影空印在砖上；竿下还搁着半桶浑水，水面漂着皂角沫，沫边粘着洗白布丝。阿禾追到，湿巾塞进袖口：「少主。匣盖扣严。正廊人多。棚外别停。」午后热风灌过棚缝，皂角里夹半点墙潮涩味——「纸清·人不见」还贴鼻端。护卫刀鞘抬半寸，先把棚沿脚位钉死。
竹帘外侧墙根，有人正把帘子卷成一筒。洗白衣襟、腕侧成色戳盖死——田秋生。帘筒往砖上一顿，只砸两个字：「清了？」刀鞘抬半寸，他肩也不让。江赤喉间「看见」差点冒——冒了脏。
承望闲章磕一下帘筒：「棚外问人见，记你岗。」对江赤只甩半寸下巴，「别接。」
田秋生这才抬眼，直刺腕侧粉涩印——印还热。脉一跳，旗布短压；人清进匣、人不见仍钉、处另记未开，三截贴齐，仍不许出口。江赤拇指把匣盖按死。帘筒夹进肘弯，人侧进墙影。问没散，灰也没散。皂角沫在砖缝干白。
正廊影柱旁，小厮往木牌抹朱砂。牌眉新字未干：「处另记·见习候传」。袖口差点蹭墨心，护卫低喝，手便缩。阿禾嗓子发紧：「少主。牌已钉。过影柱别停。」
承望闲章朝木牌一抬，声音贴影柱，比午前更短：「处另记开时，手别再痒。痒了，人清这勾也白。」
江赤把匣角回条按实。迁处与人清两张叠着，折缝一潮一涩；棚外那一声「清了？」还挂着。拇指又按一寸——手僵着，僵里像有半寸没掐干净的热。木牌墨心反光里，「处另记」三个字未干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