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全亮,铜铃先响了一下。
不是风,是阿禾用指节轻轻拨的。江赤睁眼时,屋里已备好温水、皂角、叠好的中衣。帘缝透进一线灰白,像有人把夜色刮薄了半层。他坐起身,胸口那面赤旗印安静趴着,只留一点余温,像昨夜没烧尽的炭。
「少主。」阿禾捧着热巾站在床沿外半步,脚尖并拢,声音压得很低,「老爷让请您用晨膳。说您昨日醒了,今早得露个脸。药汤另备,饭后喝。」
江赤接过热巾。巾是丝边的,熨得平整,温度刚好贴脸。记忆里旧日的他会随手扔回托盘;现在的他多停了一息,摸到边角绣着极小的「江」字,针脚密,不像下人能私藏的东西。
「这巾——」
「主院统一发的。」阿禾答得快,「少主用的是头等。侧院旁支用二等,下人用粗布。您别跟他们换,换了账房要记。」
江赤「嗯」了一声,把脸埋进热气里。热气里有淡淡沉香,把睡意和药味一起捂软。他换衣服时阿禾背过身,可袖口、腰带、靴筒仍被那双手一一理顺——理得太熟,熟到江赤偶尔自己动手,阿禾反而慌,像少主碰了不该碰的工序。
「我自己来。」江赤扣最上那粒扣。
阿禾手指僵一下,随即退半步:「是。少主手稳就好。昨日雷伤……您若头晕,立刻坐。廊下石凉,别赤脚。」
靴筒里还塞了干燥的香草包,踩上去软,也暖。江赤问:「每天都塞?」阿禾答:「雨天必塞。少爷的靴不能沾潮,沾潮了腿疾,先生要骂厨房火候。」他说得自然,自然得像在报天气。
靴底软,踩在暖木上几乎无声。江赤走到铜镜前,看见一张年轻的脸:眉目利,嘴角天生带点懒。他试着把懒收一收,又放回去——旧江赤靠这点懒撑场面,新江赤也得借它挡人。胸口旗印微微一跳,像提醒他别演过火。案上昨夜的符匣仍摆得端正,匣角对着窗,窗缝外隐约有人扫地,扫帚声一下一下,数得清。
「走。」他说。
穿过回廊时,天光更亮了些。花匠已经蹲在石阶边擦水渍,见他连忙起身低头,抹布攥得发白。厨房那边飘出粥香和油香,香里夹着一丝极淡的兽晶腥——不是腐,是贵。阿禾低声解释:「今早添了半匙碎晶粉入粥。老爷说您身子虚,补一补。碎的,不占库里好晶。」
碎的。
江赤听着这两个字,脚步没乱。碎晶能入粥,好晶留着配灌窍时辰,边角也能养少主——这账比昨夜柜底那几枚更直白。他问:「下人也喝这个?」
阿禾像被烫到,左右瞥一眼:「下人喝素粥。晶粉入主位碗。侧院旁支若讨赏,最多半勺汤底的味,真粉仍归您。少主别问岔了,厨房听见要怕。」
主厅门开着。香炉里线香笔直,长案上已摆好碗碟。上首坐着一个五十上下的男人,玄袍未系紧,像刚处理完一摞帖子——正是记忆里的本房管事,人称老爷的江衡山。他右首是江承望,左首空着半席,像给江赤留的。侧席还有一位妇人,鬓边珠钿不多,笑意淡,是旁支婶母江陈氏,往常不常入主晨膳,今日却在。厅柱下还立着一名管事,手里捏着昨日问安的礼单副本,随时准备被点名回话。
「赤儿来了。」江衡山抬眼,声音不重,却让厅里几名侍立的下人同时更直了脊背,「坐。别跟外人口舌学懒散,雷打一回,腰杆还是江家的腰杆。昨夜有人送礼到二门,我挡了,说你要静养——挡归挡,今早你得让他们看见你能吃饭。」
「是。」江赤行礼,入座。座位比昨日记忆里更靠前半寸,像有人连夜把席位抬了抬。案上热粥乳白,面上一层细碎晶粉闪着闷光;旁边是蒸糕、酱肉、两碟青菜,青菜也切得整齐。筷子是新打磨过的,尖不扎嘴。阿禾退到他身后一步,不入席,只候着添汤换巾;厅角还立着两名端盘的丫头,眼睛盯着地砖缝,谁也不敢先喘重气。
江承望先笑:「脸色好多了。昨日前院那两圈走得稳,闲话就少一半。今日再稳一点,三日之期剩两日,城里人的眼睛可尖。」
「两日后旁观。」江衡山夹菜不看他,话却钉在桌上,「启印所把旁观席名册送到府里了。你午后跟承望去账房过一眼,认认流程、认认证章。别到了席上问东问西,问多了像没见过世面。」
江赤应声:「晓得。」
粥进口是温的,晶粉腥气很轻,舌尖却记得住。他吃相不疾不徐,恰像旧日那位被夸「有规矩」的少主。江衡山又随口吩咐:「蒸糕给赤儿多挪一块。酱肉少油,伤后忌腻。」话音落,外头立刻有人应「是」,盘子无声换位,快得像排练过。
江陈氏忽然开口,声音软,词却硬:「衡山叔,外头说雷入江府是天谴。我那院里几个妇人嘴碎,我堵了。可堵不住卖糕的——卖糕的说,雷专打要露脸的人家。」
厅里静了一息。
江衡山放下筷:「天谴是给没场面的人听的。我们有旁观席,有衡符院的帖,有城里认得的脸。雷打了又怎样?打完照样坐着看别人签契。陈氏,你院里再有人嚼,把她调去启印所外扫石阶,扫三天,嘴就干净了。」
江陈氏连忙低头:「是我多嘴。」
江承望替场子圆:「婶母也是好意。赤儿你别往心里去。你要做的只有一件——坐稳。坐稳了,闲话自己散。昨夜送礼问安的两家,回帖我拟了,你露个名就行。」
江赤抬眼,笑得恰到好处:「闲话散不散,我管不着。席我坐。」
他心里把桌上的话过了一遍:扫石阶能堵嘴,旁观席能圆场,晶粉能补虚。堵的是府里的耳目,墙外照旧排队。他舀第二勺粥时,赤旗印忽然热了一下——不重,像有人在桌下轻轻扯旗角。他脚趾在靴里蜷紧,面上仍慢条斯理地吹粥。
热意退去时,门外忽然传来压抑的喝斥。
「谁让你把街上的话带进主廊?」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声压着怒,「少主用膳呢!再胡说,按府规——」
厅门边跪倒一个年轻仆役,额角蹭到青砖,手里还捏着半块油纸,像刚从门口买食回来。他语无伦次:「小的不敢……只是卖糕的塞话,说名额又涨,完整启印要……要搭奴籍还加押……小的怕少主午后出门听见,想先——」
「先脏了主厅的耳?」管事抬手就要掴。
江衡山抬了抬下巴:「别在案前甩巴掌。拖出去。按妄议启印章程记一等罚——扣月例,扫侧门七日。油纸扔掉。」
「是。」
仆役被拖起时,膝盖在砖上蹭出细响。他不敢看主位,只在被架走的瞬间视线抖了一下,扫过江赤碗沿那层晶粉,眼里闪过说不清的东西,随即被恐惧盖住。阿禾在江赤身后轻轻吸了口气,又立刻屏住,像连呼吸都怕犯规。
江赤筷子停了半拍。
半拍很短。他仍把账记下:卖糕的能喊价,主廊里喊就受罚。他开口时声音平:「叔叔,一等罚……重吗?」
江承望看他一眼,像审查这问题出不出格:「对下人?不重。对规矩?刚好。章程是昭天底下的脸,府里替它擦灰,也是体面。」
江衡山补得更干脆:「你少管下人的罚。你要管的是自己的席。两日后你坐上去,看见有人哭、有人签、有人把弟妹名字往契上填,你别皱眉。皱眉就像心软,心软就像站队站错。」
「我皱什么眉。」江赤笑了笑,把酱肉送进嘴里,咀嚼缓慢,「我看流程。」
笑是热的。肉在舌上是香的。旗印在胸口又热半寸,被他压回去。压的时候牙关微紧。江陈氏忙接话夸他懂事;江承望点头,像验收合格。外头隐约传来水桶碰撞声,像那仆役已被按到侧门洗碗槽边,开始干活抵罚。
晨膳后半段,话题绕去「干净」处:衡符院何时复课、哪家旁支又买了猎兽特许的边角份额、谁家回帖要写「江氏有光」。江衡山让人呈上两封帖子,封泥完好,拆开尽是问安套话,末尾却都点到恩典旁观。有一封还附了薄礼清单——两盒糕点,一匣低品碎晶,写着「贺少主无恙」。
「回。」江衡山把帖子推向江承望,「话别多。就说少主安好,届时按席就座。礼收下,记人情,别让人说江家不懂往来。」
江赤听着「按席就座」,想起昨夜阿禾那句「露脸就行」。词换了几套,用的都是他这张脸。他放下碗:「名簿在账房?」
「在。」江承望擦擦嘴角,「旁观席两名:你,还有我。名册上有印鉴、有时辰、有入口。你认准自己的名字写法,别认错门。启印所门禁认名不认人,认错了也得重报,丢脸。」
「还有别的名字吗?」江赤问得很淡。
「有。」江承望随口,「主家席、商会席、衡符院观礼席。底下那些奴籍换名额的,不入旁观名册,入另一本。那本你暂时不必看,脏,也没用。」
不必看。
江赤点头,像接受了安排。内里却把「另一本」三个字钉住。他眼下掀不开,可他知道它在——干净名册给人坐着看,脏名册给人站着等。两本册子隔着门槛,也隔着他这碗碎晶粥。
阿禾上前添粥,动作轻。碗沿将满未满时,江赤低声问:「门口卖糕的,还在吗?」
阿禾脸色微变,喉结滚一下:「在……在侧门外。少主若想吃糕,奴才去买,买回来在院里吃。别让老爷听见您问街上的价。」
「我不吃。」江赤说,「你记着,别跟我撒谎。价涨了就说涨了。」
阿禾嘴唇哆嗦一下,终于挤出极小的声音:「涨了。完整名额……卖糕的咬牙说,奴籍之外还要加半份押。有人把尚未出世的契名都先空着,等生下来填。这话脏,少主——」
「我知道脏。」江赤打断他,语气仍不重,「脏归脏,数字归数字。」
阿禾不敢再接,退回原位。江衡山已起身整衣,吩咐散席:「赤儿午后去账房。午前在院里走动,让人看见你气色。药按时喝。承望,名册别离手,别被下人瞄到旁观印鉴的样式——学坏了去外头伪造,府里要担责。」
「是。」
众人散开时,江陈氏经过江赤身边,轻轻说了句:「你能坐稳就好。我们旁支靠你这张脸吃饭的时候多。」说完便走,脂粉气一掠而过。江赤没接话,只把这句话跟贺礼清单搁在一处:脸能吃饭,也能换帖,更能换旁观席上的安静。
他站在空出来的长案前,看仆役迅速撤碟。晶粉粥见底,酱肉只剩油迹。有个丫头擦案时手抖,油布差点碰到他袖口,吓得立刻跪半步道歉;阿禾抬手挡了挡,示意她退远。江赤摆摆手,没发作,也没宽慰——宽慰会让人以为规矩能商量。
阿禾捧着药碗跟上来:「少主回屋?还是去前院?」
「前院。」江赤说,「走两圈。然后你把我素青那套再晾一晾。两日后用。」
「是。」
出厅门时,侧门方向传来扫石的刷刷声,又闷又密。那是一等罚的七日开头。江赤没有扭头去看,赤旗印还是热了一下,热得他指节发白。他在石阶上站定,晨光把青砖晒出浅白。远处启印所的屋脊仍灰着。更远处市声爬起来,卖糕的嗓子被风切碎,只剩几个字的尾音,像「涨」又像「押」。
午前他依言在前院走了两圈。花匠见他,仍是停剪低头;厨下探头的人更多了些,又更快缩回去。路过侧门告示板时,他故意放慢半步——禁例与启印所通告还在,雨洇的字迹干了,「自愿」两字却更扎眼。有个老仆跟同伴咬耳朵:「少主能用膳就好。名册都到了,再病,旁观席可真要换人。」同伴应:「换人?那才叫丢脸。江家的席,坐的就得是他。」旁边更年轻的补充一句:「听说旁观席茶水都换成新符壶,贵人嘴不沾旧铜气。」
江赤听着,脸上仍带点懒洋洋的笑。笑到回廊拐角,他才低声对阿禾说:「午后账房,你跟着。看见我手抖,就说雷伤余寒,别说别的。」
阿禾一怔,随即重重点头:「奴才明白。账房门槛高,少主进门先让奴才递帖。管账的眼尖,您别先碰名册封面,等承望老爷揭开。」
「你倒熟。」
「伺候四年,熟的是规矩,不是账。」阿禾小声说,又补一句,「少主若问另一本……奴才会装听不见。装听不见,才保得住您今早这顿饭,也保得住月例。」
江赤看他一眼,没笑也没骂。保的是少主,也是阿禾自己的月例。他点一下头,算默许。
回到廊下时,江承望派人送来一张薄笺,墨迹未干:午时三刻账房见,带素青衣备用尺寸核对,旁观席不许临时改裁。笺角还按了江氏小印。江赤把笺折进袖里,纸边硌着腕骨,像把日程提前钉进肉里。
药碗递到他手里时微微颤。江赤喝尽,苦味压住晨膳的香。他擦擦嘴角,把步子重新走稳。院里有人开始撤昨夜问安留下的空匣,匣底还沾着糕渣,香甜未散,扫石的刷声却从侧门一声声推过来。
午后要去账房看名簿。
名簿上有他的名字,写得干净;另一本不在旁观席里的名字,此刻还轮不到他翻。可那本也在同一座城里——两日后他坐上去之前,得先看清册子怎么把人分成两行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