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时的铜漏刚过三刻,账房门楣上的铜铃就被人拨响了。
不是阿禾拨的。江承望站在门槛内侧,手里捏着那张带小印的薄笺,朝外抬了抬下巴:「进。别在廊下晒着让人看笑话——少主午后来看名簿,这事府里早传开了。」
江赤应了一声。素青衣叠在阿禾臂弯里,尺码签条露着半截,纸边被汗洇得微软。他没先伸手碰门环,按阿禾午前教的规矩:先递帖,再等管账开口。阿禾侧身把帖送进门缝,声音压得极低:「少主江赤,奉老爷吩咐,认旁观名簿。」
里头先传来算盘声,后传来一声干咳。门轴轻响,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探出半张脸——颧骨高,眼皮薄,袖口沾着朱砂印泥。记忆里旧江赤叫他「周管账」的次数多,叫名的时候少。
「进来。」周管账说,「鞋底擦干净。名册在案上,谁先碰封面谁负责——承望老爷揭。」门槛内侧还摆着一只浅铜盆,盆里清水已经浑了半寸,像刚接待过别的核名人。阿禾低声提醒:「少主,脚边。」江赤抬脚跨过盆沿,没多问。
账房比主厅窄,却更冷。墙根立着一排乌木柜,柜门上贴着封条,封条墨色新旧不一。案上摊着两盏油灯,灯芯掐得矮,火光只够照纸,照不清人的表情。空气里是墨、印泥和陈年兽晶粉混在一起的气味,不像晨膳里那勺碎晶香,涩得像库房底。案角还压着半卷未合的账页,朱笔圈着几个「已核」字样,墨未干。
江赤进门时,赤旗印安静趴着。他仍觉得胸口发紧,像有人从内侧点了一下旗角。他没理会,把步子放稳,走到案前半步外停住。靴底蹭过门槛石,石面上有浅浅的磨痕,进出的人多了,才会磨成这样。
江承望先笑,给场子松一松:「赤儿,认流程就行。印鉴样式看一眼,别学着描。周管账最怕人把旁观印鉴带出去——外头有人伪造席帖,启印所怪下来,倒霉的是府里。」
「是。」江赤说。
周管账把一方锦盒推到案角,盒盖未开:「旁观印鉴样章在这。今日只准看,不准拓。拓一次,记一等过。少主若手抖,让人扶着,别把朱砂蹭到册脊上。」他顿了顿,又补一句,「名册边角有启印所骑缝印,蹭花了要重核,重核得另缴核名费。费从哪出,您心里有数。」
阿禾立刻接话:「少主雷伤余寒,偶有手抖。奴才候着。」
江赤瞥他一眼。阿禾低着头,把「掩护」说成「伺候」。这口径好用:听的人只会点头,点完就过去。
江承望这才揭开案上那本册子。
封面是青皮,烫着细金线,线纹里隐着极小的「旁观」二字。纸页翻开时有轻微的脆响。江赤看见自己的名字写在靠前的位置:江氏本房·江赤·席位甲三。字迹工整,墨色新,旁边还注着「雷后静养,可入席,忌久立」。名下另有一栏小字:护送到廊、茶水新符壶、离席由护卫引回——写得细,细得像怕他在席上多走一步。
「甲三靠前。」江承望用指节敲了敲注脚,「茶水按新符壶供,不沾旧铜气。你到了只坐,别跟邻席打听谁家换了奴籍、谁家加了押。打听就是脏嘴,脏嘴按府规也能罚。」
江赤「嗯」了一声,目光却顺着栏走。旁观席不只有江家。城里几家认得的姓氏挨着排下来,有的注「特许商陪观」,有的注「衡符院见习旁听,不占正席」。有一行姓被墨点掉了半个字,旁注「改期」,改期的理由没写。他指尖在袖里动了动,没问——问改期也容易脏。
周管账翻到流程页,声音更干:「旁观三日前核名,两日前核印,当日核人。少主今日核名。印鉴样章——看。」
他揭开锦盒。盒里一方小印,印面是江氏云纹套着启印所的简符,边角有防伪细齿。周管账不许人凑太近,只用竹签指着齿纹:「仿这齿的,外头至少死过两起。死的不是贵族,是收钱刻章的。你看清楚就行,别问怎么死的。」竹签又点到印侧一小缺口:「缺口朝左为真。朝右的假帖,去年卡住过一家旁支,至今还在启印所外排队补手续。」
江赤看着那细齿,舌尖发苦。药汤的苦还在,账房的苦更直。他问:「核人时……看脸,还是看帖?」
「脸和帖一起看。」周管账说,「帖上有你的席位号,脸上有你的体面。少主若临时换人,须老爷手谕。旁观席不是市集号子,喊一声换不了。」
江承望补得更快:「所以你这两日别再病出花样。病可以,病得让人看见你还能走路吃饭。走不了,席位空着更难看。」
阿禾在身后轻轻吸了口气,又立刻屏住。江赤听着「难看」两个字,忽然想起侧门那阵扫石声——一等罚的七日,刷子一下下刮青砖。刮给受罚的人听,也刮给还敢把市价带进主廊的人听。
他继续往下看。流程页后夹着一张薄笺,笺上列着「旁观须知」:禁携兵器、禁高声、禁对契案指点、禁与门外排队者对视过久。最后一条写得格外小:若遇鼓噪,随护卫内撤,勿自行劝解。
勿自行劝解。
江赤把这六个字记进心里,面上仍只点头:「晓得。」
周管账似乎满意他的听话,又翻过一页,露出席位示意图。启印所正厅、案台、观礼廊、外阶,都用细线勾着。观礼廊画得宽,外阶画得挤。挤的那一侧标着「核契等候」,墨点密,密处还用朱笔斜注「鼓噪高发」。江赤看着那些墨点,指尖在靴筒里蜷紧。
赤旗印忽然热了一下,不重,却准。
他咳嗽一声,抬手按了按胸口——按得很轻,像理衣襟。阿禾立刻上前半步:「少主余寒?」
「余寒。」江赤顺着说,声音平稳,「灯火晃。」
周管账皱眉,把油灯拨远半寸:「别污了册。污一页,启印所要重新核发,费的不只是纸。」说着从抽屉里抽出一方干净帕子,搁在册边,像随时准备擦掉不该留下的指纹。
江承望笑着打圆场:「赤儿伤后怕燥。看完名、看完印,也就够了。别的——」
他话未落,柜墙那边忽然传来细响。
一个跑腿小厮从侧门探进半个身子,怀里抱着一本更厚的册,封面是粗皮,无金线,只打着黑漆「籍」字。小厮看见案前有人,慌得想退,周管账已经沉下脸:「谁让你这时候送?放下,归柜,加封!」
粗皮册落地时磕到柜脚,发出闷响。册角掀起一线,江赤眼尖,瞥见里面密密麻麻的名字,有的旁边空白着「押」字栏,有的直接写着「未诞·预挂」。墨迹有新有旧,新的那几行墨色发黏,像刚写完就送进来,连风都没吹干。
阿禾整个人僵住,随即用身体微微挡住江赤的视线,像挡的不是册,是祸。
「另一本。」江赤听见自己的声音,低,却清楚。
厅里静了一息。油灯芯噼啪一声,灰白的火花跳起又灭。
周管账脸色更冷:「少主看错了。那是奴籍核契备查,不归旁观流程。旁观名簿是青皮,奴籍是粗皮。您今日只认青皮。」小厮跪着把册塞进柜格,手抖得封条都贴歪,周管账呵斥:「重贴!歪了算你过。」
江承望也变了口气,仍笑,笑里带钉:「赤儿,别脏问。另一本看了也没用——你又不上契案。两日后你坐甲三,看别人签,签完你就回府。听懂?」
江赤看着那本已被塞进柜里的粗皮册。柜门合上,封条新贴,朱砂未干。墙那边是「未诞·预挂」,墙这边是「席位甲三」,中间只隔着三步青砖。
赤旗印又热了一下。
这一下比刚才重,热到指节发白。江赤把拇指按进掌心,用痛压热,面上只露出一点懒洋洋的歉意:「看走眼了。雷后眼花。」
「眼花就少看。」周管账说得硬,「账房不是街口。街口能喊涨价,账房喊一句,按妄议记罚——今早侧门那位,少主该听见了。」
听见了。扫石声还在脑子里转。
阿禾赶紧低头:「都是奴才没拦好。少主余寒,我们这就——」
「拦什么拦。」江承望抬手止住,转向江赤,语气放缓些,却没有松,「你问价可以,问市声可以,问到奴籍册就不可以。可以的那部分,够你两日后坐稳。不可以的,留给门外的人吵。我们家的人再去吵那个,像什么?」
江赤点头:「像没规矩。」
「聪明。」江承望满意了,又把青皮名簿推近一点,「再认一遍你的席位号。甲三。符壶。忌久立。还有——」他翻到附页,抽出一张更薄的院帖,墨迹清爽,「衡符院那边递了预习帖,明日午前你去露个面。同窗里头有人旁听席,有人正席都没有,你别显摆,也别躲。躲了,闲话又说江家雷打怕了。」
江赤接过院帖。纸边裁得很齐,钤着衡符院小印,写着午前第二钟到院、带旧符盘笔记、雷后可减练不可缺席。记忆里有教室、符盘、同辈的笑闹,也有白家小姐偶尔掠过的雅香。他此刻只把「明日午前」四个字压进袖里,跟日程笺叠在一处。
「晓得。」他说,「名簿认过。印也看过。明日院课,我去。」
周管账把青皮册合上,锦盒扣严,声音恢复成流水账:「今日核名记档。两日后核人,少主带帖、带脸、带护卫。护卫名单另纸,不入旁观名簿。另纸也不许外传。」他提起笔,在核名栏旁勾了一记,「勾过了,少主就是『已核』。『已核』的人,两日后空席,启印所要问责到府。」
「另纸?」江赤随口问。
「另纸。」周管账看他一眼,「护卫是府里的人,不是席上的人。少主若把护卫跟旁观混着问,又是脏问。」
阿禾几乎要跪:「少主不问了。奴才记着。」
江赤把「另纸」也记下了。青皮能看,粗皮不能看,护卫名单连看的资格都另算。他退后半步,给周管账让出收册的空,动作仍是少主该有的从容。临出门前,他余光又扫过那道新封——朱砂比柜上旧封鲜,鲜得扎眼。
出账房时,铜铃又响了一下。廊下日头正烈,青砖反白,刺得人眼酸。远处侧门方向,扫石声仍一下下传来,比午前更密。有个路过的丫头抱着浆洗的帕子,见他连忙贴墙,帕角滴下水,很快被日头舔干。
江承望把薄笺收回袖中:「回屋歇着。药按时喝。素青衣让阿禾再熨一遍,边角不许起毛。两日后你坐上去,坐的是江家的脸。」
「是。」
江承望走了两步,又回头补一句:「另一本的事,到我跟前为止。别跟老爷提你看见封条,也别跟陈氏院里的嘴碎人提。提了,受罚的不会是你。」他顿了顿,指尖点了点江赤袖里那张院帖,「明日院里若有人旁敲市价,你装听不见。听见也别接。接了,又要我进账房给你擦。」
话音落,他拱手离开,步子快,像去挡下一封回帖。
廊下只剩江赤和阿禾。
阿禾把素青衣抱紧,声音发干:「少主……真眼花?」
「不。」江赤说,「真看见了。」
阿禾脸白了一层:「那您……」
「那我认完甲三。」江赤看着自己的手指,指节还是白的,赤旗的热却退了,只剩一点闷痒,「也记住柜门上那道新封。」
阿禾咬了咬唇,终于挤出一句:「奴才以后拦得更前。您手再抖,我就说灯火晃、余寒重,别说看见。」
「你只会说余寒。」江赤低声道,「也好。余寒能进账房。」
他们沿回廊往主院走。路过告示板时,江赤没有放慢,却仍看见「自愿」两字在日头下发白。有个小厮远远看见他,连忙低头让路,嘴里咕哝:「少主看完名簿就好……两日后可别空席……」同伴扯他袖子:「闭嘴!妄议!」
江赤没停。妄议两个字在午后的热风里发脆。
回到廊下,药碗又候着。苦味上来时,他袖里的院帖边角硌着手腕,硌得比日程笺更尖——尖在「不可缺席」四个字上。粗皮册里那行「未诞·预挂」还晃在眼前:有人还没落地,名字先挂上押;他的名字在青皮册里写得端正,旁边还注着忌久立,生怕他站久了丢脸。
他喝尽药,把碗放回托盘。阿禾问:「少主还去前院吗?」
「走一圈。」江赤说,「让人看见我能走路。明日衡符院,也要让人看见我能坐。」
「是。」
前院的花匠又停了剪。厨下有人探头,又缩回去。侧门扫石声远远跟着。江赤走在日头里,胸口那面赤旗安静下来。他摸了摸袖中叠着的两张纸:一张是旁观核名后的日程边角,一张是衡符院的预习帖。后日甲三席,明日第二钟——中间只隔一晚。路过井台时,两个洗衣的妇人把话咽回去,只剩棒槌敲布的闷响;有人仍忍不住用眼角扫他气色,像在核对「已核」的人到底还像不像能撑场。
他在石阶上站定片刻。名簿上他的名字干净;柜里那本,此刻还轮不到他翻。可他已经看见封条怎么贴,也知道两日后自己会坐在观礼廊里,看外阶那些墨点一样的人把押按进契里。
阿禾在身后小声提醒:「少主,日头毒,别站久。忌久立,册上写了。」
江赤笑了笑,笑意很浅:「册上写的,我都认。」
他抬脚继续走。廊下风过,账房铜铃远处又响了一下,短促,随即寂静。江赤没有回头。步子稳着,稳到像真把「已核」两个字踩进青砖里——明日院课,后日旁观,中间那道未干的朱砂封,仍锁在柜门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