戌时河面先暗下来。空筐码头的吊臂还支着,臂端晃一只空筐,筐底朝下,像临时扣了半扇门。江赤踏上湿板时,吊绳吱呀一声,吱呀完又被河风按回去;靴底沾着薄泥,泥里混着烂麻丝,闻久了舌根发涩。护卫停在桩道外,不贴队;贴了,旁人爱写成押人来接假齐。
承望把闲章边按在袖外,声压得很低:「别急着回窖。旁支在吊臂下支了场。支的不是缺格,是空筐门。门里押着人,要你当众踩过那块齐板,应一声『候齐可翻』。踩了,他们爱写成半救命替你齐字;不踩——酉时拒候的账,今晚就能改写成『少主躲齐』。」
阿禾盯着吊臂:「人押在哪儿?」
「齐板上。」承望说得很短,「绳还绕腕。解净了就不值钱。周那边只递半句:晶口仍封,边角三升照旧能报——报粮不等于开晶,更不等于你能拿晶去买这张嘴。晶口死着,他们才爱用口。」
江赤没立刻答。袖里旗布沉了沉,他用指节摁住布角,像把昨夜那句拒候重新压回掌心。候齐两个字问过一次了;今夜又有人把齐字吊在半空——吊在半空的齐,比缺笔更像饵。他余光扫过吊臂影子,短应:「去看。」应完把「我去接」三个字咬碎。
吊臂下横着一块窄木板,板面用河泥抹出「齐」字缺笔,缺得像专等人来补口。板上跪着个人,腕上还绕着半圈湿麻,麻结潮腥,腥里夹着槽边泥;头顶那只空筐刚好罩住肩线,罩得他一抬头就磕到篾条。板侧立着个码头管事,手里不是竹筒,是一只湿麻喇叭——喇叭口糊着半张潮布,布上歪歪写着「候齐可翻·口应·浅槽代」。另有个抄手端着河泥印盒,盒盖半敞,泥印湿亮,专对着过路人晃,却不盖下去。桩道外缩着两三个脚夫,扁担按在肩上不敲。远处有人在码空筐,筐沿磕桩一下一下,像给这场假齐打拍子。灯柱西侧还支着半截空梆,梆槌用绳拴死,拴死也好——敲响了名更脏。
管事把喇叭一举,声线抬得不高:「棚里问不来,码头也行。行的是这扇空筐门今晚替你们齐。少主到了更好——您只要踩过齐板,应一声『接了』,旁支把拒候压回闲话。不接呢——旁人只看见您戌时站在吊臂下,再加一声不吭,草稿就能抬成『少主默许半救命候场』。」他把潮布往江赤眼前一送,又托高河泥印盒,「周管账不开晶口。晶您别想。您若嫌脏口,就自己把『候齐可翻』喊出来——喊出来,账面上像洗过。」
阿禾膝盖一沉,想去解板上那圈麻。江赤伸手扣住她腕骨,扣完自己先松半寸——他不是拦救人,是拦她把「解」写成「清场借命」。承望没挡身,只抬靴尖踩住齐板铰链那截铁销,销一死,板就翻不成「逼跪表演」。江赤没有应「接了」。应了像认价——认昨夜拒候是因为心里有底才急着躲。他也没有去碰印盒。匣棱硌着手心,硌得他清楚:一息再薄,也不能拿去换脏口。
齐板上那人忽然抬头,额角磕到空筐篾条,磕出一声闷响。他嗓子哑得像磨过沙:「我……候齐……可——」话没喊完,管事用喇叭口一捂,捂得他只能把后半截咽回去。抄手把空白筹条往前送半寸,条边用河泥圈出「少主接」三字,专对着江赤靴尖。河油灯被风一掀,光正好落在那三个泥字上,像催人落印。
江赤短应:「不接。候齐不从浅槽嘴里出。」说完他抬脚,不是踩齐板,是一脚把板侧那截撑木踹斜——板一斜,空筐罩门晃歪,潮布从喇叭口滑进河沟。泥印盒跟着一颤,泥点子溅上桩面,溅成几个脏点,却构不成「接」字。
桩道外头忽然有人低骂:「少主拒假齐了。」骂完自己捂嘴,捂完缩进空筐影。另有个扛湿绳的汉子故意绕远半丈,嘀咕:「假齐场别凑热闹。凑了,名也脏。」河风一过,吊臂空筐又晃两下;筐底渗出一缕水,水里漂着半根断麻丝。江赤脚步微偏,专不踩那缕水落处。
抄手笔尖悬在筹条上,等他改口。等不到,管事伸手去拽齐板上那人的腕骨,想把人拖到灯柱下站直再喊。腕骨刚抬半寸,吊臂绳忽然一颤——不是风,是有人从暗处用货钩挑断了臂端那截旧结。空筐砸下来,砸开喇叭,砸翻印盒;泥印滚进河沟,咕嘟一声就没了。齐板上的人顺势侧身,半圈湿麻被筐沿刮松。码筐垛后头同时滚出两只空筐,筐沿磕开抄手的筹条——筹条飘进水雾,泥圈「少主接」三个字糊成一团。
疤肘从垛影里走出来,肩上还挎着半串空篓绳,肘上旧疤沾着篾刺。他不是来候场的——他是来卸空筐的,卸到一半听见「浅槽嘴」三个字,人就偏了过来。「别拿浅槽的嘴替谁齐字。」他说,「替了,灶上那锅先翻。印别递给我。名别往筹孔里塞。你们爱怎么写就怎么写——写完别堵我卸筐的路。堵了,我当你们偷筐。」他没有去踩那圈泥字。他只把货钩往桩上一挂,挂完头也不抬。
管事脸色一沉,却没有立刻扑上去捞印。他盯着河沟里那截湿布,忽然笑得很短:「砸门也好。砸门照样能进灯:『少主当面拒假齐,肩还护着浅槽边』。这八个字比拒候更耐煮——听的人会想,你们心里有根,才急着把门砸了。」他从袖里摸出半截备筹,蘸着桩面残留的河泥,飞快写下「拒假齐」三字,塞进腰间空粮筹孔里。散得快,不是服软——假口应不上,就改注「拒假齐」。脚夫们同时把脸别开,别开也好,对上看了也像证人。
阿禾肩线松了半寸,又绷回去。假口没接,根没认,可候齐仍欠着。江赤把匣按回袖侧,指节在匣棱上停了停,没有再去掀盖。他差点问「拒完假齐,议还开不开」,话到齿缝自己先咬断。一问就像讨价,讨价在吊臂下比泥印更软。
疤肘却没有立刻走。他看了江赤一眼,又看了歪斜的齐板一眼,像把两笔账在牙缝里称过。嗓子压得很低,低得像专不愿让抄手听见第二遍:「候齐可翻。」应完他把空篓绳往肩上一搭,头也不回,「应完我走。名不进筹。见证一落,灶先凉。你们爱议就议——议完别拿我当翻砖的手。浅槽的嘴我替过一回砸,不替第二回喊。」人影一偏,空筐磕着木桩出去,磕声散在河雾里就断了。断完桩面上还留着他半只靴印,印边河泥发亮。
承望松开铰链销,低声钉一句:「人散了。别跟成一条线。他应的是口,不是给你押场交差。」
江赤短应:「知道。」应完把想追问「这一句算不算」的念头压回袖里。一问,真口先脏成催功。护卫仍落后,中间空着——空着不像押着卸工过桩道。
趸船舷边忽然多了个人。沈砺一只靴停在跳板上,声线干得像量尺。他没有叫人回窖围席听训,也没有让人把齐板上的人拖到跟前验命——验命像监送。河油灯火在跳板上一跳,他连眼皮都不抬。「假门呢?」
「砸了。」江赤说得很短,「我不接。他们改注拒假齐。」
「真口呢?」
「有。」江赤顿半息,「疤肘应了。应完就走。」
沈砺听完,从袖里抽出半截干粉笔,在趸船舷木上连敲四记短痕:假、真、议、停。粉笔灰落进河缝,灰末被浪一舔就没。敲完他用袖口把「假」字抹糊,只留后三记发白。「假口弃,可记。真口落,可记。记完只够议。整面朝外,今晚别提。」趸船舱里有人想插嘴报「应了就能翻」,被他粉笔尾一指,指回暗处。「议开了不等于翻完。谁把议吹成完场,谁先下跳板。」
靠舷的脚夫把扁担挪远半寸,像怕沾上「议」字。阿禾唇缝刚开,自己先把「那现在能翻吗」咽回去。咽得好,问出口就像拿真口去催砖。江赤指节在匣棱上又停了一停,停得他记清:门缝动了,门仍扣着。
沈砺抬下巴,声压压得更短:「议三句。一句——谁翻:今夜不开手。二句——翻完谁记:记在壁上,不记在市口。三句——翻完先防什么:防旁支把真口煮成借口已齐。三句听清,散。砖面一寸都别拧。」跳板下有人把手指探向湿板缝,像想找一块能拧的砖缝;沈砺连头都不回:「码头不是窖。拧了只更像私封。」他又补半句,像把下一尺量准,「候右边那一笔,回窖再补。补在壁上,不补在趸船舷——舷上写字,像给旁人拓。真口落了不等于门开了。门开之前,谁先拧砖,谁先把真口写成私封。」
承望立刻侧身把江赤往外让半步——不是拦催翻,是拦人在真口跟前站成验功:「少主听过了。再停,旁支爱写成码头押场坐实候齐。」
江赤略一点头,没辩。一辩就像认领,认领比假齐更快脏。齐板上那人已经被解下一圈麻,人影往河栅方向缩;缩到一半又被另一只手拽住袖角,拽完只丢半句:「别喊名。喊了,码头这笔更脏。」说完自己先缩进雾里,连回头都不肯。板面河泥「齐」字被踩糊,糊成一摊说不清的脏印。
他们离开吊臂场,不抄陶窑后埂,也不折缺字棚——那两处写过、问过,再用像复写。路线贴河栅木桩道外侧绕,专走湿麻晾架下的浅坡。坡上水渍深浅不一,深的几处像被人用扁担尖点过路。护卫停在更外侧,刀背收进衣下。江赤仍朝前走,专避开通向浅槽的那条湿岔——近一步,半救命的气味就会先贴上靴底,贴上了像拿真口去垫解布。
河心忽然漂过一只空粮船,船舷钉着半幅湿布条,布条被浪打得一翘一落。承望抬手拦住江赤半步,自己先探身看清:旁支改注拒假齐;又补一行「借口已齐气味可煮」;晶口仍封;边角三升照旧可报。他没有伸手去撕——撕了像认领船货。只把话压得很短:「条子换写法了。真口一落,他们更爱写成借口。改了也别拿去市口换价钱。」阿禾目光刚往湿麻架偏了半寸,立刻自己收回——停久了,监送味先到。架后头有人正把一捆未拆的湿绳往高处晾,看见匣光,立刻把绳捆塞进架子背面,低骂:「河栅今晚别收。收了,少主的齐字先脏。」骂完拔腿钻进桩影。绳结在架背木榫上停住,停得像故意晾给下一脚看。
河雾散了一截。江赤没有再摸匣盖。假齐拒过了,真口也落了,议翻却只开了闸——整砖仍欠着。身后吊臂空着,空筐已砸在湿板上,像一扇被踹歪的门;趸船舷上那三记白痕还在,在得像提醒人:议开了,面还没翻。空粮船已经漂远,船舷那幅湿布条被浪打得只剩半角。远处木桩上有人敲了两下空梆,敲完自己先停住,停得像怕把「齐」字敲进筹孔。他没有回头。下一脚若要把整块朝外,先得防这真口被煮成「借口已齐」。帖别急着换,布也别急着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