戌时将近,西厢窗纸先暗下去一层。更夫在角门外敲过两记,敲得不匀,像故意把「时候到了」往府里送。阿禾已经把靴带勒了两回,勒完仍站在门边,嗓子发干:「他若不来——」
「来不来,戌时见。」承望把闲章边按进袖口,声压压得很短,「提前去,像交货。交货的肩,沈砺懒得抬眼。你昨夜试住的那半寸,今晚先别自己踩脏。」
江赤拇指在匣盖棱上顿了半息。匣里一息薄晶仍凉,凉意提醒他:试肩换来的只是约,约要落到旧碾盘上才算数。袖里旗布沉了一沉,他按住,不许沉意爬成任何完场名目。案角那截短香已经燃尽,香灰塌成一小堆——他没去碰。碰了像复写昨夜的「可报」,复写解决不了半炷香。
他们出府不走侧厨,也不折北水门卸货廊。承望带人从马厩外墙的干沟口出去——沟浅,浅处能听见厩里马嚼草料,草料声一乱,护卫就在更外侧横一刀背,不贴身。贴身像刀鞘清点,清点一落,碾盘下那人今晚只会当他们来围。窄道里有个拾粪的老头把木桶挪开半尺,挪完自己骂:「少主夜行也得给人留脚。留脚也好,脚叠着走,旁人爱写成一队。」江赤没停步。停步像赴评议。
水门坡下的旧碾盘比廊里更荒。盘面裂着两道旧纹,纹里嵌着湿糠壳,壳被晚风刮得细响。盘侧歪着半截断石杵,杵把上缠过麻绳,绳头已经霉黑。坡上隐约传来绞盘收工的吱呀,吱呀里夹着一句骂「最后一车卸完了还要我守灯」,骂完又被人捂住。捂住也好,灯一沾「守」,就容易进私摊闲话。
阿禾目光往坡上扫了两遍,肩线越绷越紧:「没人。」
「半炷香。」承望说,「说了候半炷。你把半炷掐成一息,肩先被你自己吓散。」
他们没站到盘心。盘心一站,像本房巡场。三人贴着坡根的湿石蹲下,蹲得散,散得不像刀鞘围人。护卫停在更远的柳影里,只露刀背,不露刃。江赤掌心按着匣盖,听更鼓从谯楼方向闷闷滚过——滚过这一记,戌时就真到了。
先到的不是疤肘。
先到的是两盏纸灯。灯纸上歪歪写着「清点」,字浅,浅得像怕写深了自己进筒。灯后跟着两个瘦影,瘦影不看碾盘,只看坡根有没有靴尖。一个把名簿边角亮了亮,墨还新:「水门一带,今夜有人私招卸工。私招的,写进旁支筒,比写见证快。少主若在——在更好。在,我们帮你把名写全。」
阿禾肩线一冲,被承望袖口横住腕骨。横得好。一冲就成认领,认领比私招更快脏。江赤短应:「没有私招。」应完把「你们滚」三个字咬在齿根。咬住不是忍,是灯纸一吵,疤肘若在坡上看见热闹,会先把自己勒回绳扣里。
瘦影笑得很短:「没有也行。把今夜候过谁告诉我们——告诉一下,半袋照给。给完你们继续等你们的人。」
「不卖。」江赤说。
话音落地时,坡上麻袋摩擦声响了。疤肘从运糠道岔口拐出来,肘上那道旧疤在灯影里发白。他肩上还扛着半只空篓,篓里残留湿绳腥。看见纸灯,他脚步顿了顿,顿完没有退,只把空篓往石杵边一搁,搁得稳。
「你们写名写到碾盘上了?」疤肘问,声不高,「写吧。写我卸完车。卸完车的人,不算你们筒里的热闹。」
灯后瘦影把名簿一扬:「疤肘?灶冷几日了。少主匣里有晶。晶亮一息也够——」
「不换。」疤肘先把话截断,截得像勒篓口,「昨夜说过。今晚还是这句。你们若为半袋来,省省。我候的不是半袋。」
他看了江赤一眼,眼里没有讨赏,只有算过的硬:「半炷香。我到了。到了就说事。事说完,灯该灭就灭——灯不灭,我也走。走不是散,是我不在你们纸上多站一息。」
承望闲章边在袖外一压,压给灯看,也压给疤肘看:「少主今夜不问你府里的数。问你——跟不跟到席边。」
「跟。」疤肘说得干脆,「跟到边。边,不是窖心。窖心里的砖,我碰了,旁支一句『少主私兵进底』,我娘比灶冷死得更快。府籍我也不进。进籍的,昨夜我听过怎么写。」
江赤短应:「不进籍。不写见证。」应完不再加码。加码像许诺帖,许诺帖他手里没有。
纸灯后的瘦影还想补刀,补到一半,见疤肘空篓边那截无字麻绳头——昨夜承望丢过的那种——自己先噎住。噎住不是怕麻绳,是怕写成「谈过绳扣」却写不成「收过定钱」。两盏灯对视一眼,忽然改口,改得冷:「不跟也成。少主今夜把人带到城北,我们只记『带走』。带走,比私招好听,也一样能进筒。」
江赤指节发白。白不是怕记,是怕「带走」两个字一旦落筒,疤肘刚站直的肩就先被写成货。他开口,声线压得很短:「他自己走。我不定他的路。」
疤肘嗯了一声,嗯完提起空篓,空篓磕石杵,磕出短响:「走。灯灭不灭我不管。我不管的,是你们别把我的靴印拓到名簿上。拓了,我就当你们偷绳。」
瘦影把灯一收。收得快,快不是退让,是改路:吓不散,就改写成「带走」。写「带走」比写「私招」脏得慢,也一样能闻。护卫在柳影里只横刀背,不近前——近前像清场,清场一落,疤肘再硬也得被写成「被少主刀鞘罩住的人」。
他们离开碾盘时,不走正街,也不折回卸货廊。承望抄水门内侧一段塌墙根往北绕——墙根堆着湿草料,草料味压过河腥,压得人说话都想压低。疤肘跟在侧后,空篓换到另一边肩,换的时候手指不抖。阿禾想问「席边到底多远」,舌尖一动又缩回去——问远近像先给自己量退路。
窄巷比昨夜更潮。潮气里偶尔窜过一句远处骂车的声,骂完又散。更远处有人推空板车横过,车轮碾积水,水声短促。江赤只扫一眼就收回。多停一息,旁支就能写成「少主又押人夜行」。
旧窖草席仍潮。潮气里陈粮酸味未散,酸味上多了一点焦炭——像有人刚烤过手。江赤弯腰进窖,靴底踩碎麦壳。疤肘在窖口停住,停得干脆:一只脚踩席边湿土,另一只脚留在外面。留在外面不是胆怯,是他把「边」两个字踩死了。
沈砺从暗处站起,青灰短打袖口补丁依旧密。目光先扫匣,再扫阿禾空手,最后落到窖口那道白疤肘——扫完,像过秤,不寒暄。
「肩?」沈砺只问一个字。
江赤没报少主。报了像拿名头垫袋底。「昨夜试过。旁支梆子响,他不散,也不卖路。今夜戌时,旧碾盘候到。纸灯来清点,他仍不换半袋。」
沈砺走到窖口,没有叫疤肘进来。他只抬脚,靴尖在席边湿土上停住,停得像有人等他让路,终究没让:「你站外边。外边也成。进来,你就不是肩,是货。货我不要。」
疤肘空篓往地上一顿,顿稳:「我不进。进了,我自己也嫌脏。」
靠墙两影动了动。一个把塌袋口扯开一指,像想给新人看底;另一个把破陶罐往回拖了半寸,拖得像怕碎末被人借去充数。沈砺头也不回:「别展。展给吓不散的看,像讨好;讨好一次,下次梆子一响,他还是会问你『少主能罩我多久』。」
他看向疤肘,声线仍平:「你能跟到边。边,我认。认你是肩,不是认你进席。席要的人,得自己再来一次——来的时候,别让人拎着。拎来的,一吓还是散。」
疤肘嘴角动了动,像笑又像咳:「我不让人拎。拎我的,我当偷绳。」
「好。」沈砺短应一声,转身回窖。靴尖在席角整砖边沿停住——整的仍朝里。朝里两个字比任何骂都硬。他抬手在壁上三个浅点旁又加了一道极短的竖:「肩可记。竖着的,不是请进。」又补刀似的,「你带来了。带来不等于进。进要他自己站进下一场。下一场若还靠你在旁边横刀背,这肩我照样当空。」
江赤喉结动了动。想问「可记算不算半格」,话到唇边自己咬碎——问出口像讨价,讨价在沈砺眼里比空袋更软。他只嗯了一声。嗯完,目光扫过整砖:朝里。袖里旗布沉意顶到指腹,他仍按住,不许沉意变成口号,更不许当场回话认任何名目。
承望闲章边在袖外一压,压住江赤,也压给沈砺看:「少主今日只报肩。不认社,不接话。话接了,旁支能写成投名。」
沈砺目光淡了一下:「投不投名是你们府里的病。我只问肩还在不在。在,就记。记完,别立刻催砖。催砖的人,最爱把肩写成自己的功。」靠里那个影低声接了半句:「沈哥,袋里又——」沈砺头也不回:「少就记。记完别替少主圆。圆了,他更以为一肩能换整砖。」
出窖时潮气贴着后颈。疤肘在窖口提起空篓,不跟进府,也不问席里是什么。他只丢一句实的:「记就记。记了我娘的灶不会自动热。热不热,我明日还卸我的车。你们若再来碾盘围我——围了,我当清点。」说完,人已经拐进岔巷,背影被湿草料味吞掉半截。
阿禾压低嗓子:「他走了……那我们算不算成了?」
「算记上。」承望说,「不算请进。请进两个字,今晚谁也别从牙缝里挤出来。挤出来,旁支筒里立刻多一行『少主私兵有主』。」
护卫在土墙外摇头:没有第二拨盯梢,只有风把「带走」两个字从远处巷口送过来,送得断续。有个拾荒老头缩在沟沿,手把半张「清点」灯纸搓成团塞进破篓——搓团也好,摊开就是催人去写下一行。江赤没停步。停步像等着自己的名字被补写。
回程仍不抄谯楼外沿。承望改走一段堆着旧陶片的僻巷,僻巷尽头能听见角门更鼓的余韵,余韵里偶尔夹着车轮声。声远,远得像故意不敢近浅槽。阿禾肩线绷着,目光还是往街心那边飘了一下——飘到一半自己收回。收回得好。多看半息,监送的味就先沾上刚记上的肩。
江赤只听见更远处有人压着嗓子争「罩布绳是不是又湿了」,争完又被人捂住。捂住也好,湿绳一沾「少主」,就容易进下一场热闹。他没有折近。折近等于把自己补进「带走」那一行。罩布还在,人就还停在浅槽那边——停着不等于有人肯开帖,更不等于本房点头牌会亮。这两样今夜都不在他手里,拿出来念一遍,只像催自己去解布。
进府时,侧廊有个护卫只伸手挡了挡阿禾肩上的湿糠屑,挡完低声一句:「灯纸上的『带走』,账房写成『闻』。晶口仍封。别拿卸货的人去问开脚。」话说完人已侧开,像不愿多沾这句。阿禾还想补「肩记上了」,话到唇边自己咬碎——多说半句,容易把疤肘说成本房名下。
西厢案上没收摊。江赤把靴底泥在门槛石上蹭净,蹭完才坐。匣仍在膝上,盖缝凉意顶着掌心,他没有去侧壁点炭。炭一点,「肩可记」三个字就容易被自己写成催砖令。窗外更鼓又闷过一记,记尾散进巷风里;风里还夹着极远的车轮声,像有人连夜把「带走」往别处推。他听着那点余韵,只把一件事钉死:肩是记上了,可下一脚若还要席,就得等人自己再走来——谁也别先拿解布当开工,也别拿「带走」去催砖翻面。